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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胸口开始疼。 不是心疼,是胸口正中间,两根肋骨之间那个位置,像被人用拳头抵住了。 “你不知道我最后说了什么,对不对?”沈康说。“你一直想知道,你想了三年。每一个晚上,每一次闭眼,你都在想。” 我不说话。 “我告诉你。”他凑过来,嘴唇贴在我耳边。 他的嘴张开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他的味道,沈康用的是薄荷味的牙膏,他每次刷完牙都要对着手心哈一口气闻一下,说这样能提神。 但这不是薄荷味,这是腐烂的味道,他的嘴里有尸体的味道。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断了。 不是被炸断的,是像积木一样掉下来的,切面整齐得像刀割,血从断口涌出来,不是喷的,是流的,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 他倒在地上,两条胳膊撑着地面,眼睛还看着我。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的眼珠开始融化,不是掉出来,是融化,像蜡烛的油一样往下淌,沿着颧骨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他的嘴巴还在动,还在说话,但声音越来越小,我听不清了。 我蹲下去,想去抓他的手,但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抓到。 他消失了。 街上的灯又亮了。 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沈康,没有任何痕迹。 顾夜舟站在我旁边,他的手抓着我的手臂,抓得很紧。 他的灰色眼睛看着我,里面有担心,有害怕,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看到了谁?”他问。 “一个我欠了一条命的人。” 他没再问,但他抓着我的手没松开。 现在轮到他了。 我原以为顾夜舟的噩梦会是关于他的过去,他被重置的那1347次,他死过的那一千多次,他每次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的那种茫然。 但当一个世界从他身后铺展开来的时候,我发现我错了。 不是那种从一点扩散到整个空间的展开。 好像有人在我们脚下铺了一张很大的纸,纸上本来什么都没有,然后有人拿笔画出了一个世界。 街道,楼房,路灯,天空,全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线条从无到有,从细到粗,从黑白到彩色。 最后画出来的是一条河边的小路,河不宽,水是黑的,不动,像一面黑色的玻璃。 路是用石板铺的,石板之间长着青苔,路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顾夜舟看着这条路,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困惑,像你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你确定你见过,但你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认识这条路?”我问。 “我不认识。”他的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我来过......很多次。” 他开始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 河水很安静,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柳枝在微风里轻轻摆动,但没有声音。 整个世界还是没有声音,连我们的脚步声都没有。 脚踩在石板上,石板不响,鞋子不响,什么都听不到,像被塞住了耳朵。 路的尽头是一座桥。 石桥,拱形的,桥栏上刻着花纹。桥的那一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她的脸被头发挡住了,看不清五官。 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很熟悉,像一个人站在一个她等了很多年的地方,已经等成了那地方的一部分。 顾夜舟停下了。他站在桥头,不再往前走了。 “怎么了?”我问。 “她不是活人。”他说。“她没有心跳。但她不是死人。她是一种......” 他停了一下,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 “一种念头。”他说。“一个等了太久的念头。” 那个女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世界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了。” 顾夜舟没有回答。 “你每次都说你会回来。你每次都不记得。” 女人的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拨开了挡在脸上的头发。 是沈念。 不是那个老太太,是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个年轻女人。 沈念,沈家的女儿。 在生孩子时大出血死去的那个女人。她的脸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年轻,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的嘴唇是干裂的,像很久没喝过水。 “你还记得我吗?”她问。 顾夜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记得。”他说。 沈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河水一样的疲倦。 “没关系。”她说。“你每次都不记得。” 她朝顾夜舟走过来。 她的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她的白裙子在微风里轻轻摆,但风没有声音,整个世界像一部被人按了静音的电影。 她走到顾夜舟面前,伸出右手,手指放在他的胸口。 “你这里记得我。”她说。“它记得。” 顾夜舟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他的手也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没有后退。 “你想知道你是谁吗?”沈念问。 顾夜舟抬起眼睛看着她。 “想。” 沈念把手收回去,退了两步。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融化,不是腐烂,是像一本书被翻开一样,从中间打开。 她的身体里面没有血,没有肉,只有光,银白色的光,从她的胸口涌出来,把整条河,整座桥,整片天空都照成了白色。 那光太强了,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光暗下来的时候,我站在另一个地方。 不是河边了。 是一间屋子。 很小,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白色的,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木头的,很旧,桌面上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面放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裹在白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在睡觉。 他的头发是灰色的,很细很软,贴在头皮上,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夜舟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的那种掉,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眼泪从眼眶里渗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布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谁?”他问。 “你认识他的。”沈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在这间屋子里,但到处都是。 顾夜舟伸出手,手指悬在婴儿的脸上面,没有碰到,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整个手臂都在晃。 “我不敢碰他。”他说,声音很小,像做错事的小孩。“我怕我碰了他,他就不是真的了。” “他是真的。”沈念的声音说。“他是你的。” 顾夜舟的手指碰到了婴儿的脸。 那一瞬间,屋子消失了,桌子消失了。婴儿消失了。 白光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一切。 我听到顾夜舟在喊一个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 是一个我听不懂的词,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婴儿含糊不清的呢喃。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睁开眼睛,躺在地上,灰色的天花板,日光灯,嗡嗡响。 灰色房间。 赵烈和方晴也在。 赵烈靠墙坐着,脸色不太好,方晴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着,但眼神是空的。 顾夜舟躺在我旁边,还没醒。 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跟谁说话。 我坐起来,头很疼,像被人用棒球棍敲了一下后脑勺。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整个脑袋都在胀。 “你们都看到了什么?”我问。 赵烈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我女儿。”他说。“她被车撞了。我在执行任务,没接到电话。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没再说下去。 方晴没说话,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没哭出声。 我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赵烈的是女儿,方晴的不知道是什么,我的是沈康。 顾夜舟的......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珠还在转,嘴唇还在动,他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沈念,有一个婴儿,有一条黑色的河,有一座石桥。 他的眼角有泪痕。 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瞳孔没有立刻聚焦,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我。 “我梦到了一个婴儿。”他说。 “我知道。” “他叫我......他说了一个词。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 “爸爸。” 我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 他坐起来,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 赵烈和方晴转过头去,不看我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什么都是假的,我没有梦到一个婴儿叫我爸爸。 我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我只能坐在他旁边,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肿。 他哭的时候不出声,脸上也不太看得出来,只有眼睛会红。 “那个婴儿,”他说,“是我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就像我知道我叫顾夜舟,虽然我不记得谁给我取的名字。就像我知道你的名字是林深,虽然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就是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下一个副本。” 我看着他。 他的灰色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是假的,我知道。 他在把情绪往下压,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底下一直在翻涌。 “你还好吗?”我问。 “不好。”他说。“但不会一直不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林深,你说过你会帮我找到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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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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