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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扇门。 木头的,旧的,门框上雕着花纹,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铜环,铜环上刻着一个符号,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十字。跟地下室里那扇石门上的符号一样。 顾夜舟走到门前,伸手拉住铜环,往外拉。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房间,不是走廊,是光。 白色的,很亮,但不刺眼,那光照在我们四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 “这是出去的路。”顾夜舟说。“梦境入侵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方晴问。 “因为我不怕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色的虚空,然后走进了光里。 我跟上去。 光吞没我的时候,我感觉到顾夜舟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不是攥袖子,是指尖扣着指尖,像两个人牵着手走在人群里,怕走散的那种牵法。 我没有挣开。 灰色房间。 又是灰色房间。我以为这次会直接送到下一个副本,但还是在灰色房间里。 方晴靠着墙坐下,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赵烈把砍刀搁在脚边,搓了搓脸。 顾夜舟站在房间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枚银色的种子在他手心里融化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印记,很淡,像被烫了一下又好了的那种痕迹,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十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握成了拳头。 “林深。” “嗯。” “在外面的世界,我是一个快死的人。我进来是为了活着。但我忘了自己为什么进来。我忘了自己有孩子。我忘了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现在知道了。”我说。 “知道了。”他说。“但我还是想不起来你。记得和知道是两回事。我知道你是我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但我不记得你。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不记得我们为什么会有孩子,不记得你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你会想起来的。”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 “那就创造新的记忆。”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刚弯就收回去了,但那是真笑,不是以前那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笑,是一种更轻的,更松的,像放下了一点什么东西的笑。 “走吧。”他说。“下一个副本。”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不是灰色的走廊。 是雪。 很大的雪,从灰色的天上飘下来,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远处有一片废墟,烧焦的墙,倒塌的屋顶,被炸断的树。再远处,有炮火的光在闪,一下一下,像远处的闪电,但没有雷声。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刺骨的冷。 我手腕上的环扣亮了。 “斯大林格勒。战争副本。存活时间:72小时。倒计时开始。” 72:00:00。 71:59:59。 我回头看了一眼顾夜舟。 他站在灰色房间和雪地的交界处,一步之遥,他没有发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犹豫。 “你怕吗?”我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走进雪地里,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次我不会再死了。” 我跟上去,雪落在我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灰色房间消失了。 只有雪,废墟,炮火的光,和七十二个小时的倒计时。 顾夜舟走在我旁边,手指又扣住了我的手指。这次没有松开。
第12章 斯大林格勒 从梦境入侵出来之后,苏晚来了。 不是那种从空气里走出来的登场,是灰色房间的门自己开了,她站在门口,跟以前一样,军绿色夹克,短发,那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像那种医院医生查房时拿的东西,金属外壳,屏幕上全是字。 “梦境入侵通关。”她低头看着屏幕,语气像在念快递单号。“通关者四人,无淘汰。用时五小时三十八分钟。评价:勉强及格。” “及格就不错了。”赵烈蹲在墙角,把砍刀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擦刀刃,刀刃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擦得很认真。 苏晚没理他,继续念。 “奖励发放:每人获得‘记忆碎片’一枚。这东西有什么用你们以后会知道。”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在翻页。“下一站,斯大林格勒。战争副本,72小时,五人制。” “五人?”方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只有四个人。” 苏晚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没变。“会有第五个人。在副本里等你们。”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门没关,门外不是灰色走廊,是一片白色的雾。 雾很浓,浓到看不清十米外有什么东西。 赵烈站起来,把砍刀别在腰上。“走吧,站着也是等着。” 方晴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那团雾。“凉的。”她说。“跟真雾一样。” 我回头看顾夜舟,他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从梦境入侵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不动,像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他没睡。 “顾夜舟。”我叫他。 他抬起头,灰色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 他看了我两秒,好像在辨认我是谁,然后点了点头。“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很细,隔着囚服的袖子能摸到骨头,他站稳了,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自己走到门口,走进了那团白雾里。 我跟上去。 赵烈和方晴走在前面,雾太大,我只能看到他们模糊的轮廓,脚底下踩的不是灰色房间的地毯了,是碎石头和泥土,有点滑。空气变了,从干燥的、有消毒水味道的走廊空气,变成了一种潮湿的、混着硝烟和铁锈味的冷空气。 越往前走越冷,那种冷不是北方冬天干巴巴的冷,是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我的囚服是单层的,风一吹就透了,鸡皮疙瘩从胳膊一直起到后脖子。 顾夜舟走在我前面半步,他的步子很稳,但我知道他冷,他的脖子缩着,肩膀往上耸,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雾慢慢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层一层变薄的,像有人在拉开幕布,先看到的是天空,灰色的,很低,像压在头顶上。 然后是地,碎石头、烂泥、生锈的铁轨。 然后是一片废墟,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子,全是断墙,塌掉的屋顶,烧焦的木头。 是雪,到处都是雪。 不是正在下的雪,是已经积了很久的雪,灰白色的,上面落了一层黑灰。 雪上面有脚印,很多脚印,人的,车的,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脚印被冻住了,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 倒计时出现在手腕上。72:00:00。 斯大林格勒,1942年,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巷战。 我读过关于这场战役的书。,在特种部队的时候,斯大林格勒是城市作战的经典案例,每一任教官都要讲,每一个学员都要学,但看书是一回事,站在这里又是另一回事。 书里写不到这种冷,这种味道,这种脚踩在冻硬的雪上的声音。 方晴蹲下去,用手指戳了一下地上的雪,雪很硬,戳不动。“这是真的。”她说。“不是幻觉,不是数据模拟。这是真的雪。” “你怎么知道?”赵烈问。 “因为冷。”她说。“幻觉不会让你冷到骨头里。”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是炮。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很厚的铁门,然后又一声,更近了一点,然后又一声。 赵烈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肌肉绷紧了。“炮击距离大概三公里。”他在部队待过,听得出来。“在往我们这边打。” “不一定。”我也在听。“听着像移动靶,不是定点轰炸。” 顾夜舟站在我旁边,没看炮火的方向,看着另一边的废墟,他的眼睛眯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我问。 “那边有人。”他指了一下。 废墟后面,大概两百米远的地方,有一栋塌了半边的楼。 楼三层,上面两层没了,只剩第一层和半截第二层,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玻璃,二楼的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影子,很快,一闪就没了。 “是人。”顾夜舟说。“不是丧尸。是活人。” 我们往那栋楼走,雪很深,踩下去没到脚踝。 赵烈走在最前面,砍刀已经握在手上了,虽然我不知道砍刀在炮火面前有什么用,方晴把枪从腰间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弹夹,咔嗒一声推回去。 我的刀还在,别在腰带上,刀鞘冻硬了,拔的时候有点费劲。 顾夜舟走在中间,他的脚步比我预想的稳,踩在雪里没有打滑,呼吸也很均匀,白色的雾气从嘴里一下一下吐出来。 走近了才看清那栋楼,墙面是红砖的,被烟熏黑了,有的地方被炮弹炸出了大洞。 门口堆着沙袋和碎砖,像是被人堆起来当掩体的,掩体后面没有人,但地上有烟头,好几个,冻在雪里,不是新的。 赵烈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翻过沙袋堆,进了楼里,我跟上去,方晴在后面,顾夜舟最后。 楼里面比外面更冷。不是冷空气,是一种阴冷的、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冷,地上全是碎砖和灰尘,墙上有人用炭笔写的字,俄文的,看不懂。 楼梯只剩一半,上面那半截断了,能看到二楼的楼板。 方晴碰了碰我的手臂,指了指地上。 地上有脚印,不是冻在外面的那种旧脚印,是新的,雪水化开又冻上,在灰尘里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军靴的印子,尺码不小,四十二三。 “有人住在这里。”方晴压低声音。“而且刚走不久。” 顾夜舟走到楼梯下面,抬头看着二楼那个缺口,楼梯断了,上不去,但旁边有一根管子,铁的,从一楼通到二楼,管子上有锈,但有人抓过的痕迹,锈被蹭掉了一块。 “他走的时候很急。”顾夜舟说。“从这根管子爬上去的,手滑了一下,差点摔了。” “你怎么知道?” “管子上有手印。”他指了指那根铁管。 我凑近了看,确实有手印,好几个,手指的痕迹很清楚,还有一个手印是单独的,比其他几个低,手指朝下,像是在往下滑的时候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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