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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军。”他压低声音。“三个。从东边过来的,在搜刚才我们待过的那个院子。” 方晴把枪端起来,保险打开。 沈念蹲到另一扇窗户下面,从破了半块的玻璃往外看。“西边也有,至少五个。它们在合围。” “它们?”赵烈回头看她。 “它们不是人。”沈念的语气很平。“是苏晚身后那种影子。只不过穿了德军的衣服。你打不死它们,子弹穿过去,它们只是晃一下,然后又扑上来。” 我的后背凉了一下。 “那怎么打?” “跑。只能跑。打到天亮,天一亮它们就散了。” 天亮还有多久?我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雪还在下,天是黑的,但黑得不均匀,东边的云后面有一点发亮,那是天亮的方向,但离真正亮起来至少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在这个四面被包围的厂房里,两个小时。 方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赵烈,是一颗手雷,苏制的,不知道她从哪摸的。 “就一颗。”她说。“不是用来炸它们的,是用来炸墙的。” 赵烈看了看那颗手雷,又看了看厂房后面的那堵墙,红砖砌的,不厚,手雷能炸开,但炸开之后的声音会把所有巡逻队都引过来。 “没有别的选择。”方晴说。“等它们合围了,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赵烈把那颗手雷塞进裤兜里,走到后墙跟前,蹲下来,把砍刀插在地上,开始在墙根底下刨,地面上是碎砖和泥土,冻得很硬,他用砍刀撬,撬不动,用刀背砸,砸了几下,裂了一条缝。 “方晴,来帮忙。” 方晴过去,两个人一起撬,沈念也过去了,三个人用刀、用铁管、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把墙根底下掏出一个洞来,洞不大,只能一个人贴着地爬过去。但够了。 赵烈把砍刀别在腰上,趴下去,从洞里钻了出去,外面传来他的声音:“没动静。快。” 方晴钻过去。沈念钻过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顾夜舟,他靠着墙,那条吊着的胳膊没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用肩膀顶了他一下,他稳住了。 “你先走。”我说。 他没有跟我争,他趴下去,受伤的胳膊悬在身体一侧,用右臂撑地,一点一点往外挪,他的动作很慢,每挪一下都要停一下,呼吸很重,我趴在他后面,等他整个身体都出去了,我才钻。 墙外面的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沈念已经在前面领路了,她走得很急,但不快,雪太深了,跑不起,赵烈断后。 我们沿着厂房后面的墙根往北走,北边是一排被炸塌的民房,只剩断壁残垣,瓦砾堆得很高,能挡住视线。 雪地上有脚印,不知道是谁的,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半。 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一声爆炸。 闷闷的,隔着几堵墙,但还是震得脚下的雪往下陷。 是那颗手雷,方晴走之前拉掉了保险,留在厂房里了,不是炸墙,是制造混乱,德军的巡逻队会被爆炸声吸引过去,我们往反方向跑。 方晴从前面退回来,走到我旁边。“爆炸声最多吸引他们十几分钟。十几分钟之后他们就会追过来。我们要在天亮之前找到一个能藏的地方。” 天快亮了,东边那片发亮的云越来越亮,从灰白色变成了浅橙色。 雪小了一点,风大了,风从伏尔加河那边刮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更浓的火药味。 沈念在前面拐了个弯,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倒塌的楼房,楼板斜搭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隙。她从空隙里钻了进去。 我们跟着钻。 里面是一个地下室,不大,以前可能是谁家的地窖,墙是石头砌的,顶上是混凝土楼板,厚实。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出入口。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面有毯子和军大衣,墙角的铁皮桶里烧过火,灰还是热的。 “这是你之前住的地方?”方晴问沈念。 “以前住的。后来德军的巡逻队搜到这边,我就换了。”沈念把毯子抖了抖,铺在干草上。“这里至少能待几个小时,他们不会搜同一个地方两次。” 方晴靠着墙坐下来,枪放在腿上,眼睛闭上了,不是睡,是闭目养神,耳朵还在听外面的动静。 赵烈坐在出入口旁边,把砍刀横在膝盖上,面朝外。 顾夜舟坐到了干草上,他的身体一碰到地面就像散了架,整个人往下瘫,靠着墙才能维持坐姿,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皮在跳,睫毛在颤。 我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伤口感染的那种烫。 “你发烧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没事。” “你伤口感染了。没有抗生素,只能靠你自己扛。” “扛得住。”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 我的手还贴在他额头上,他的皮肤很烫,额头的温度烫,但贴着贴着,我觉得自己的手也被烫热了。 不是真的热,是那种,你碰到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在受苦,你想替他受,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蹲在那里,把手贴在他额头上,假装这样能让他好受一点。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我贴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滚烫,烫得我想缩,但我没缩。 “林深。” “嗯。” “如果我在这里死了,在斯大林格勒死了,你会怎么办?” “你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他睁开眼,看着我。 灰色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那种烧到三十九度才会有的恍惚,但他的眼神很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把那些浑浊都烧掉了。 “你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他说。“你不记得他,我也不记得他,但他在那里。他在等着我们,所以我不会死。” 他把我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几秒之后,他的呼吸变慢了。 他睡着了。 地下室很安静。 外面的风声被混凝土楼板挡住了,雪落在瓦砾上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方晴偶尔翻身时衣服摩擦干草的沙沙声。 沈念没睡,她坐在我对面,背靠着石墙,把蓝色羽绒服破了的那个口子用手捏住,不让羽绒往外跑。 “你进来多久了?”我问她。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在斯大林格勒,每天都是同一天。炮声,雪,德军的巡逻队,我不知道外面已经过了多久。” “你是怎么认识苏晚的?” “在梦里。”她说。“不是那种做梦。是系统给我植入的一个梦境。我梦到我站在一个白色的地方,没有墙,没有地板,只有白色的光。苏晚站在那里面,跟我说话。她说她需要一个信使,把消息传给一个叫林深的人,她说你会来斯大林格勒。她让我在这里等。” “你就等了?” “我等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捏着羽绒服口子的手指。“我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我想问她关于沈念这个名字的事。 她说过这个名字不是她爸妈取的,是系统给她的,但系统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跟顾夜舟梦里的那个沈念有什么关系? 但这些话刚到嘴边,外面传来了一声响。 不是炮,不是枪,是脚步声,很重,很多只脚,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从远处往这边来。 赵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右手握住砍刀,左手举起来,五指张开,停在那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巷子口进来,踩过碎砖,踩过瓦砾,踩过我们刚才走过的雪地。 停在了地下室入口的正上方。 我看到了人影,不是从出入口看到的,是从天花板和墙壁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的边缘,有影子的边缘,一个头,两个肩膀,一把枪管。 那个人站在那里,几秒,十几秒,他在听。 没有人动,没有人呼吸,我的心脏跳得太快了,我担心他能听到。 那个人走了。脚步声远了,进了巷子深处,拐了弯,听不到了。 又过了几分钟,赵烈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方晴的手从枪上松开,手心全是汗。 沈念把捏着羽绒服口子的手放开了,羽绒从破口里飘出来,在黑暗中像很小的萤火虫。 顾夜舟没醒,他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灰白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不再渗血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是微微皱着。 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不是那个被重置了1347次的实验体,不是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囚徒,就是一个普通的,生病的,在睡觉的年轻人。 但如果沈念说的是真的,他是自己删除了自己的记忆,为了保护我和孩子。 那他就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蠢货。 把记忆删了,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在这个地狱里死了1347次。 每一次醒过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后颈上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但他每一次都会找到我。 他的身体记得。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人,身体却还记得我。 我不信命,从来不信。 但现在我开始怀疑了。如果这不是命,那是什么? 天亮了。 从地下室出入口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光,灰白色的,不是太阳,是阴天的光,雪停了,风也小了。 赵烈第一个爬出去。他在上面待了半分钟,探了探头,听了听,然后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安全。 方晴第二个,沈念第三个。 我把顾夜舟叫醒,他睁开眼的时候,瞳孔花了几秒才聚焦,看清了是我,嘴角动了一下。 “要走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走了,过了河就是第二层的终点。” 我扶他站起来。他的腿发软,站直了还在晃,我把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撑着他往上爬,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每爬一步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但没有停下来。 外面是雪后的废墟,空气干净了很多,火药味被雪压住了,只剩雪的清冷。 远处的伏尔加河上,薄冰在阳光的反射下闪着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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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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