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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沈念说的吗?”他忽然问。 “哪句?” “第八层有一个沈念,她会告诉我们孩子在哪。” 我看着他的侧脸,灰白色的头发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他的灰色眼珠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浅,像快褪色的牛仔裤。 “信不信的,到了就知道了。” “如果你发现那个孩子不存在呢?如果你发现沈念说的都是假的,是系统故意说的,为了让你继续往上爬呢?” “那也到了第八层再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怀疑,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你知道跳下去可能会死,但你也知道不跳的话永远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那种矛盾,那种拉扯。 “你不好奇吗?”他问。“如果我们真的有一个孩子,在外面等着我们。他长什么样?他几岁了?他叫什么名字?”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你给他取过名字。”他说。“在梦里。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在梦里抱着他,叫他......” 他停下来,眉头皱了一下。 “叫我什么?”我问。 “我不记得了。”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对面的灰色墙壁。“你的梦我没法完全看到。我只看到你在抱着他,他的头发是灰色的,像我的。他的眼睛一只是棕色的,像你的。你叫他......” 他又停了一下。 “你叫了他两次。但我不记得那两个字。” 灰色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响,赵烈的打呼声停了一下,又响了,方晴擦枪的声音细碎而规律,像虫子在啃木头。 我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一个孩子,灰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叫我爸爸。 在梦里,在我不记得的梦里。 我闭上眼睛,试着回想顾夜舟说的那个画面,但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色的,像这个房间一样的空白。 苏晚来了。 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墙里。那面灰色的墙像水面一样波动了一下,她从里面迈了出来,军绿色夹克,短发,那种笑。 但这次她手里没有平板,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房间中间,看着我们。 方晴的手枪零件还散在地上,她看到苏晚,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赵烈没醒。 顾夜舟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 “林深。”苏晚叫我。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酸,在地上坐太久了。 “斯大林格勒通关了。”她说。“比我想的快。” “你希望我们慢?” “我希望你们活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笑收起来了一点。不是完全没有了,是变淡了,像一个被水泡过的墨迹。 “第八层有什么?” “有你要的答案。关于你自己,关于他,关于那个孩子。”她看了一眼顾夜舟。“但你们要先过时间循环小镇。这个副本跟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是打,是逃,是解谜。这个副本是......等。你会一直在同一天里循环,直到你找到那个不被重置的东西。” “你不直接告诉我们要找什么?” “告诉你了,你就不找了,不找,就出不来。” 方晴把枪装好了,咔嗒一声,弹夹推了进去。她站起来,看着苏晚。“那如果我们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待在里面,循环一千次,一万次,直到你的意识被磨成粉末。” 方晴把枪插回腰间。“你说的真轻巧。” 苏晚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是完整的,嘴角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我从来不说轻巧的话。我只说实话。” 她转过身,走向那面她出来的墙。 “苏晚。”我叫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军大衣男人,他说他是你教官。是真的吗?” 她沉默了几秒。 “是真的。他也是我欠了命的人。”她迈进了墙里,墙波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灰色。 方晴把那包压缩饼干最后的几块分给了大家。 一人一小块,嚼着,没人说话。 赵烈醒了,接过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走吧。”他说。“站着也是等着。” 我们四个人走到门口,门是关着的,跟之前一样。我拉开门,门外不是灰色的走廊。 是一条街道。 青石板路,两边是两层的木楼,屋檐下挂着红灯笼。 天是蓝的,有云,太阳挂在不高的位置,暖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亮晶晶的。 街上有行人,穿着旧式的衣服,有的在走路,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店铺门口挑东西,空气里有包子蒸出来的香味。 赵烈愣在门口。“这是哪?”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环扣上的字变了。 时间循环小镇,副本已开启,倒计时:无。 任务:找到锚点,逃离循环。 顾夜舟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在青石板路上,他抬头看了看天,看了看那些红灯笼,看了看街上的行人。 “这个地方我来过。”他说。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好像他们早就知道他会从那个门里出来,不稀奇。 方晴也走了出来,赵烈最后出来,把门关上,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门框消失了,变成了一堵砖墙。 我们身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灰色房间,没有走廊,只有一堵灰色的砖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写着什么什么茶馆。 街角有一个卖包子的摊子,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白的,一团一团的,摊主是一个胖大叔,围着白围裙,看到我们,笑了一下。 “来几个?刚出笼的。” 方晴摸了摸口袋,没有这个世界的钱。 “不用钱。”大叔说。“第一笼,送你们。吃完了,明天再来光顾。” 明天。 这个词在这个地方听起来怪怪的。 顾夜舟走到包子摊前,看着那些白胖的包子,没伸手。 “明天会怎样?”他问。 大叔笑了一下。“明天还是今天,今天还是明天,你们得自己慢慢看。” 他递过来一个包子,顾夜舟接了,包子很烫,他换了一只手拿着。 赵烈也拿了一个,方晴拿了两个,递给我一个。 包子很好吃,猪肉大葱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烫舌头。 但好吃得不像真的。在这个地方,好吃的东西,大概率不是真的。 我们在镇上走了几圈。 小镇不大,两条主街,交叉成一个十字。 街上有卖包子的,卖布的,卖药的,卖花圈的,有茶馆,有客栈,有个戏台子,台上没人唱戏,但锣鼓家什摆着。 镇子外面是农田,麦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刷刷响。农田再往外是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过了桥是一片坟地。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方晴在一家布店门口停下来,店里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布,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店主是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在做针线,不知道在缝什么。 “这布怎么卖?”方晴问。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卖。只换,你用你的一天,换我一尺布。” “什么意思?” “你在这里待一天,第二天早上醒来,你多了一尺布,我多了一天的记忆。”老太太低下头,继续缝。“但你不一定记得你换过。” 方晴从布店退出来,脸色不太好。 赵烈在茶馆门口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茶馆外面的长椅上,晒太阳,闭着眼睛,赵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人睁开眼,看着赵烈,笑了一下。 “你来了。” 赵烈皱眉。“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的脸。”那人指了指赵烈的砍刀。“你昨天来过。前天也来过,每天都来。你每天都会走到这里,站在我面前,问我认不认识你。我每天都说一样的话。” 赵烈的手按在了砍刀上。 “别紧张。”那人又闭上了眼睛。“我记不住你。你每天走之后,我就忘了。但你在的时候,我会想起来一点。像做梦,模模糊糊的。” 顾夜舟站在十字路口中间。 他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就站着。 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撞到他,也没有人绕开,每个人都在快要碰到他的时候自然地偏了一点方向,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站在这里不动,明天醒来,我会在哪?” “应该还在这里。” “那我会记得今天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枚圆形十字印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一圈很浅的灰色,像铅笔画的。 “林深,如果我们真的被困在循环里,我会不会又忘了你?”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你记住。”我看着他。“每一天都让你记住。”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街上的红灯笼亮了,不是有人点的,是天暗了,它们自己亮的。 橘红色的光照在顾夜舟的灰色头发上,像给他戴了一顶暖色的帽子。 他的灰色眼睛在灯光下变成了深棕色,跟我的眼睛颜色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林深。” “林深。”他念了一遍,像在尝一个味道。“这次我不会忘了。但如果我忘了,你再告诉我。” 街上的人开始少了。摊子收了,店铺门板上了,灯笼一盏一盏灭了。 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坟地方向有一点磷火,绿莹莹的,像鬼在眨眼。 我们找了一个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一个瘦老头,没问我们要钱,给了两间房。 赵烈和方晴一间,我和顾夜舟一间。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照得满屋子的影子晃来晃去。 顾夜舟坐在床上,把吊胳膊的布条解了,活动了一下肩膀。 好多了,肿消了不少,能抬到跟肩膀平齐了,再往上还是疼。 我在椅子上坐着,看着他。 “你说你在梦里见过我抱着孩子。”我开口了。 “嗯。” “你记得那孩子的脸吗?” “记得。灰色的头发,一双眼睛,一棕一灰。他很白,跟你不一样的白,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他很轻,你抱着他的时候他靠在你肩膀上,手抓着你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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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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