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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夜舟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不是不想说了,是喉咙在堵。 “你叫他什么?”我问。 他看着油灯的火苗,看了很久。 “林念舟。”他说。“你叫他林念舟。” 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我的脑子里。 林念舟。念念不忘的念,舟是他的舟。 我想起来了,不是在梦里想起来的,是在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子里裂开了。 像冻了一冬天的河,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缝,从这头到那头。 我想起来了。 不是我抱着他的画面,是顾夜舟抱着他。 在白色的树下,银色的叶子往下飘,顾夜舟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裹着白布的婴儿。 他抬起头看我,灰色眼睛里有泪光,但他在笑。 “林深,他长得像你。” 那个画面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整片天空,然后什么都没留下。 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个孩子,他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托住后背。 他的头发是灰色的,像顾夜舟的,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知道睁开是什么颜色。 “林深。”顾夜舟叫我。他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湿的。 不是汗。是水。 “没有。”我说。“油灯熏的。” 顾夜舟没拆穿我。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我面前,站了几秒,然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我脸上的那道水痕。 他的拇指凉,但擦得很轻,像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 “明天醒来,”他说,“如果我不记得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我叫顾夜舟。告诉我你叫林深,告诉我我们有一个孩子,叫林念舟。告诉他,我会回去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房间黑了。窗外的磷火还在远处一闪一闪的。 我没有点灯。 在黑暗中,顾夜舟的手从我脸上收回去,但没有放下来,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凉,我的手指凉。 凉碰凉,不凉了。 但心口是热的。 那种热不是发烧的热,是另一种,像有人在胸口点了一盏很小的灯,灯芯细得像头发丝,火苗只有一丁点,但它在那里。 在所有的冷,所有的灰,所有的记不住和想不起来底下。 夜很长。 窗外的篝火灭了。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要亮了。 但我不知道天亮之后,这个小镇会是同一天,还是下一天。 也不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明天醒来,还记不记得“林念舟”这三个字。 他的手指还扣在我的手指之间,没有松开。 我也没有。
第16章 时间循环小镇 鸡叫的时候我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猛地一下睁开眼,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 油灯灭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刚亮,身边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 我坐起来,木床吱呀一声,顾夜舟不在房间里。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找他,是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之间还残留着昨晚他握过的触感,凉凉的,像握着一块被水冲过的石头。 但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今天是新的一天,在这个小镇里,新的一天意味着一切重新开始。 我推开门,下楼。 客栈的大堂里,赵烈和方晴已经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了,赵烈面前的粥冒着热气,他没喝,盯着碗发呆。 方晴端着一碗粥,也没喝,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是那种你明明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但你不知道今天别人还记不记得的茫然。 “你们还记得?”我问。 赵烈抬头看我。“记得。昨天的事,全记得。” 方晴点头。“包子铺大叔说‘明天还是今天’。我以为是比喻。没想到是真的。” 顾夜舟从门外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端着,像怕洒了,他把粥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我对面。 “你记得。”我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如果他记得,他就知道这碗粥是给我的,如果他不记得,他不会端给我。 “我记得。”他看着我,灰色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是清亮的。“我记得昨天的事。你告诉我我叫顾夜舟,你告诉我你叫林深。你告诉我我们有一个孩子叫林念舟。你还告诉我......”他停了一下。 “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你在部队的外号叫‘冰箱’,因为你冷,不爱跟人搭伙。但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说了‘跟着我’。你说那不是你决定的,是你的身体自己决定的。” 我愣了一下,这些细节我昨晚讲过吗?我不记得了,也许讲过,也许没讲过,也许他在梦境入侵里看到过,也许他的身体自己知道,在这个地方,记忆的归属已经分不清了。 赵烈把粥喝了,他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 “既然都记得,那就去找那个锚点。包子铺大叔,布店老太太,茶馆门口晒太阳的那个人,他们每天都说一样的话,说明他们被重置了。我们是唯一不被重置的。那我们自己可能就是锚点。” “锚点是‘不被重置的东西’。”方晴说。“人会被重置吗?我们没有被重置,但我们不是东西。” “你是说我不是东西?”赵烈看着她。 方晴没笑。“我是说,锚点可能不是人,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是我们彼此记得这件事本身。” 顾夜舟站起来。“先去镇上走一圈。看看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 街上跟昨天一模一样,青石板路,红灯笼,木楼,包子铺的大叔掀开蒸笼,白汽冒出来,他抬头看到我们,笑了,说了一句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话。 “来几个?刚出笼的。” 方晴走过去。“不要钱?” “第一笼,送你们。吃完了,明天再来。” 方晴拿了一个包子,掰开,看了一眼馅,猪肉大葱,跟昨天一样。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味道一样。”她说。“连烫舌头的程度都一样。” 赵烈走到茶馆门口,那个晒太阳的人还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赵烈站到他面前,他睁开眼,看着赵烈,笑了。 “你来了。” “你不记得我?”赵烈问。 “不记得。但我认识你的脸。”那人指了指赵烈的砍刀。“你昨天来过。前天也来过,每天都来。” 赵烈蹲下来,跟那人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我只是一段话。每天有人站在我面前,我就说这几句话。说完就忘了。” 赵烈站起来,看着那个人,看了几秒,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来时重,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在跺什么。 布店的老太太还在柜台后面做针线,方晴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推了一下老花镜。 “换布吗?用你的一天,换我一尺布。” “我昨天来过了。”方晴说。 “我知道。”老太太低下头继续缝。“你每天都会来。但你不一定记得。” “我昨天换了吗?” 老太太没抬头。“你自己不记得的事,问我也没有用。” 方晴从布店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那些行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避开她,在他们眼里,她可能只是一团空气,或者一个他们每天都会看到但从不记住的背景。 顾夜舟站在十字路口中间。 他站在那里,跟昨天一样。 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像一捧雪,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撞到他,没有人看他。 他像一块立在河中间的石头,水从他两边流过去,不留痕迹。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找到锚点了吗?”我问。 “还没有。”他看着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但我知道那个老头不是真人。昨天他扎糖葫芦的草靶子上插着七串,今天还是七串,他卖了一整天,一串都没少。” “那包子铺呢?包子少了没有?” “少了。我们昨天拿了好几个,今天他的蒸笼里还是满的。不是他补了货,是重置了。所有东西都重置了。包子,布,太阳的位置、云的方向,所有东西。” “但我们没有被重置。” “对。”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们没有被重置。我们四个人记得昨天的事。但只有我们四个。其他人都不记得。” 方晴从布店那边走回来了,赵烈从茶馆那边也走回来了,四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中间,像四个迷路的人在看一张看不懂的地图。 “如果锚点不是人,不是物,”方晴说,“那可能是一个地方。一个不会被重置的地方。” “什么地方不会被重置?”赵烈问。 顾夜舟说了一个字。“坟地。” 坟地在镇子外面,过了石桥就是。 石桥是石头砌的,拱形的,桥栏上刻着花纹,花纹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但能看出大概的轮廓,是花鸟的图案。 桥下的水是绿的,不流,像一块翡翠,表面长了一层浮萍,过了桥,是一条土路,路两边种着柏树,柏树不高,但很密,把天遮了一半。 路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生锈了,半开半合。 坟地不大,几十座坟,有石碑的,有木牌的,有的只剩一个小土包。 地上长满了草,草是枯的,踩上去咔嚓响,坟地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风也没有,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你走进了一个不属于活人的地方,连声音都不敢进去。 赵烈第一个走进去,他踩在枯草上,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很响。 方晴跟在他后面,手按在枪上,顾夜舟走在我前面,走到坟地中间,停下来,低头看着一座石碑。 石碑上刻着字,不是俄文,不是德文,是中文。 繁体字,有些笔划被青苔盖住了,但能看清。 “顾夜舟之墓。” 赵烈退了一步。方晴的手从枪上拿开了。 我蹲下来,看那块石碑,碑文很简单,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只有一个名字。 顾夜舟,三个字,刻得很深,比别的碑上的字都深。 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笔都把石头刻穿了。 顾夜舟站在碑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名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是你的坟。”赵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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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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