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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说。“也不是。” “什么意思?” “这里有我的名字。但里面没有我的尸体。”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碑上的字。他的手指从“顾”字的第一笔划到最后一笔,慢慢地,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这座坟是空的,它只是在等。” 方晴看了看周围那些碑,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只刻着日期,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石头。 “这些坟都是空的。”顾夜舟说。“它们是给还没死的人准备的。” “你怎么知道?”方晴问。 “因为我感觉不到死亡,在这个坟地里,我一只脚踏进去,什么都感觉不到。如果是真的坟,里面有过尸体,我碰到石碑会看到那个人的死亡记忆。但我什么都看不到。这里没有死人,只有等死的人。”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坟地最深处。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像一张老人的脸,槐树下面有一座坟,比别的都大,石碑也比别的都高。碑上刻着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顾夜舟朝那棵树走过去,我跟着,赵烈和方晴也跟着。 走到槐树下面,看清了碑上的字。不是“某某之墓”,是四个字。 “念念不忘。” 下面没有名字,只有日期,不是年月日,是一个时间点,凌晨三点十四分。 顾夜舟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念念不忘。”他念出来。“林念舟的念。” 方晴在后面问。“林念舟是谁?” 顾夜舟没回答,他看着那四个字,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的手从碑上收回来,握成了拳头。 我不知道那个碑是什么意思,念念不忘,凌晨三点十四分,谁的坟?等的是谁? 但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坟地里所有的草都是枯的,只有槐树下面的这一片,草是绿的,绿的,活的,在这个枯黄的,死寂的,时间停止的坟地里,只有这一片草还在生长。 从坟地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灯笼又亮了。橘红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铜。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摊子收了,门板上上了。 我们回到客栈。 掌柜的瘦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账本,账本很厚,纸发黄了,但上面的字都是新的。 他看到我们进来,合上账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昨天一模一样,同样的弧度,同样的时长,连嘴角往上翘的角度都不差。 “住店?” “昨天住过了。”赵烈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老头把账本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了。“你们想住,就住。不想住,门开着。” 赵烈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两间房,还是那两间。 房间里跟昨天一模一样,木床,桌子,椅子,油灯,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顾夜舟坐在床上,把吊胳膊的布条解了。 肩膀好多了,肿基本消了,只有一圈淡淡的青黄色,他活动了一下胳膊,能抬到头顶了,但还是有一点疼,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林深。” “嗯。” “你还记得昨天这个时候,我们说过什么吗?” 我记得,每一句都记得。 “你说让我今天醒来告诉你,你叫什么,我叫什么,孩子叫什么。” “那你再告诉一遍。” “你叫顾夜舟。我叫林深。孩子叫林念舟。” 他听完了,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那个坟。”他说。“刻着‘念念不忘’的那个,你知道那是谁的吗?” “不知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窗外的灯笼听到。“那是我的,不是顾夜舟的。是那个在真实世界里活着的,快死了的,把自己送进监狱的......我的。那座坟是他在进监狱之前给自己立的。他怕自己死在系统里,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站在那里的时候,我的手碰到石碑,我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死亡记忆,是还活着的记忆。我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灯很亮。旁边有人在说话,说麻醉已经失效了,说我快死了,说我最多还有半年。” 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吓得发抖,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你不想死,你的身体在跟那个想法作对,抖是因为它们在打架。 “我快死了。”他说。“在外面,在真实的世界里,我快死了。我进来是为了活。系统可以延续我的意识,只要我一直在这里,一直往上爬,我就不会死。但如果我出去,半年,也许不到半年,我就会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灰色,浅的,像快褪完色的旧物。 “那你还要出去吗?”我问。 他没有犹豫。 “要。”他说。“因为孩子在等。” 油灯又灭了。不是风吹的,是没油了。 黑暗中,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很平稳,不急不躁,像一条很深的河,表面看不出来在流,但底下一直在动。 “林深。” “嗯。” “如果我在真实世界里死了,你会把孩子养大吗?”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你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孩子死了呢?”他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我们到了第八层,找到了那个沈念,她告诉我们孩子已经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你会不会养大他”更残忍。 因为养大一个孩子,至少他存在过,如果他不在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哭声,没有笑声,没有叫你爸爸的声音。 “我不会怎么办。”我说。“我会先杀了苏晚。然后把系统拆了。然后把你从这里带出去。然后我们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你找到了他的尸体呢?” “那我会埋了他。在他的坟前种一棵树,然后每年去看他。每年告诉他,爸爸们来了。” 黑暗中,顾夜舟的手伸了过来,摸到了我的手。 他的手指沿着我的指缝滑进去,扣住了,扣得很紧,不是怕我跑了,是怕他自己跑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我以前什么样?” “你不会说这么多。你只会说‘别废话’。” 我握紧了他的手。“别废话。” 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带着距离的笑。 是真笑。 从嗓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点气音,像冬天呼出的白汽。 鸡叫了。 我睁开眼。 木床,桌子,椅子,油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身边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下楼。 客栈的大堂里,赵烈和方晴已经坐在桌子前面了。 赵烈面前的粥冒着热气,他没喝,方晴端着一碗粥,也没喝。 “你们还记得?”我问。 赵烈抬头看我。“记得,昨天的事。坟地的事。全记得。” 方晴点头,她看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林深,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种,你等了很久的消息终于来了,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先知道。 顾夜舟从门外走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端着,像怕洒了。 他把粥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我对面。 “你记得。”我说。 “我记得。”他说。但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不是不记得,是我记得,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怎么了?”我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圆形十字印记已经完全消失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掌纹,细密的,乱七八糟的掌纹。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不是在小镇里做的梦,是在外面,在真实的世界里。我梦到了我们的孩子。” “他长什么样?” “还是那样。灰头发,异色瞳。但他长大了,不再是婴儿了。他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他说的第一个词是......” 他停了一下。 “是什么?” “爸爸。”他的声音在抖。“他叫我爸爸。” 大堂里很安静,赵烈端着的粥碗在他手里,他没动,方晴的呼吸声很轻,但她整个人是僵住的,像怕自己动一下会把这个梦打断。 “他叫我爸爸。”顾夜舟又说了一遍。“但他叫的不是我。是你。” “什么意思?” “他对着你的方向叫的。你看不到他,但他能看到你,他一直在叫你。你一直在走,你听不到。” 我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 “林深。”顾夜舟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在等我们。” 鸡叫了第二遍。 天亮了,但天亮了不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小镇里,天亮只是重置的开始,我们还有今天,明天,后天,不知道多少个后天。 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孩子在等。 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是在真实世界还是在系统里,能婴儿还是已经长大了,他在等我们。 我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凉的,不是放凉的,是重置的时候就没热过,但我不在乎,凉粥也能喝。 “走吧。”我说。“去找锚点。” 赵烈站起来,把砍刀别在腰上。 方晴把枪插回枪套,顾夜舟走到我旁边,他的肩膀好了,胳膊不用吊着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只扣手指,是整个手掌握住了我的手掌,掌心贴掌心,手指交叉。 “如果今天还找不到锚点呢?”他问。 “那就明天。” “明天也找不到呢?” “那就后天。” 他没再问了。 我们四个人走出客栈。街上已经有人了,包子铺的大叔掀开蒸笼,白汽冒出来。 他看到我们,笑了。 “来几个?刚出笼的。” 方晴走过去,拿了一个包子,掰开,看了一眼馅。 猪肉大葱。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 “好吃。”她对大叔说。 大叔也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明天还有。” 明天还有,这四个字在别的地方是承诺,在这里是诅咒。 但我们还得吃,不吃会饿,饿了就会死,死了就出不去了。 方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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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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