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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夜舟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街上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没有人看我们。但我们彼此看着。 太阳升起来了。 不高,挂在东边的屋顶上,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 但没下雨,这里从来不下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晴天,每一个晴天都一样。 我握着顾夜舟的手,站在十字路口中间。 包子铺的大叔在吆喝,茶馆门口晒太阳的人在打盹,布店的老太太在缝那件永远缝不完的衣服。 一切都没有变。 但我们变了。 我们在记得。
第17章 时间循环小镇2 第三天。 不对,是第几个第三天?我已经分不清了。 鸡叫的时候我醒来了,木床,桌子,椅子,油灯。 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色的,身边床铺空的,我下楼。 赵烈和方晴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前的粥冒着热气,他们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们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你们记得昨天吗?”我问。 赵烈皱着眉,想了很久。“记得,但不像昨天了,像很久以前的事。” 方晴点头。“我记得坟地,记得槐树,记得那块碑。但我不记得是怎么走到那里的。路不记得了。像做梦,醒了之后只剩几个画面。” 顾夜舟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粥,放在我面前,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你记得吗?”他问。 “记得。昨天的事,前天的事。大前天的事。” “那是第几天了?”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脑子里有很多天的记忆,叠在一起,像很多张透明的纸摞着,每一张都能看到下面的字,但所有的字都混在一起了。 包子铺大叔说了多少次“来几个”?布店老太太问了多少次“换布吗”?茶馆门口那个晒太阳的人,赵烈蹲下去跟他说话,蹲了多少次?我记不清了。 前几次是记得的,后来就开始模糊,再后来就连有没有“后来”都不确定了。 “第七天。”顾夜舟说。“今天是第七天。” “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圆形的,白色的,拇指大小。“每天鸡叫的时候我放一块石头在窗台上,你去数数。” 我上楼,窗台上确实有一排石头,七块。 灰白色的,大小差不多,排成一排,像七个小小的哨兵。 我下楼,把石头还给他。“你每天鸡叫就醒了?” “没睡。”他说。“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孩子的脸。” 赵烈把粥喝了,碗放在桌上。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站起来就说“走”,他坐在那里,盯着空碗,手指在桌面上敲,笃,笃,笃。 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林深,”他开口了,“如果这个循环永远出不去呢?” “出得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系统说能出去。它不说假,它只说它不说的。” 方晴站起来。“走吧。站着也是坐着,坐着也是等着。” 街上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包子铺的大叔掀开蒸笼,白汽冒出来。 “来几个?刚出笼的。”方晴拿了一个,掰开,猪肉大葱。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在蒸笼盖上,没吃。 “大叔,你每天蒸包子,有人买吗?” “有啊。你们不是每天来吗?” “除了我们呢?” 大叔想了想。“有,很多人,但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事,算发生过吗?” 大叔笑了一下。“发生过的事,不需要我记得。” 方晴把那半个包子拿起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她没哭。 茶馆门口那个晒太阳的人,还坐在长椅上。 赵烈走过去,站到他面前。那人睁开眼,笑了。“你来了。” “我叫什么名字?”赵烈问。 那人想了想,想了很久。“你没有名字,我也没有。但我们坐在一起晒过很多次太阳。我不记得你,但你在这里的时候,我身上是暖的。” 赵烈蹲下来,伸出手,放在那人的手背上。 那人的手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没有血液循环的凉。 “你没有体温。”赵烈说。 “我有。”那人把手抽回去,揣进袖子里。“你的手太冷了,摸什么都觉得凉。” 布店的老太太还在缝,方晴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推了一下老花镜。“换布吗?” “不换。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缝的是什么?” 老太太把手里那件东西举起来,是一件小衣服,很小的那种,婴儿穿的,浅蓝色的,领口绣着一朵花,花还没绣完,只绣了一半。 “给谁缝的?” “不记得了。”老太太把衣服放下来,拿起针,继续缝。“也许是我自己的孩子,也许不是,不重要。缝完了,有人穿就行。” 方晴站在那里,看着那件小衣服,看了很久。 今天我们没有去坟地。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每次去,回来之后都会做很长的梦。 梦到那个孩子,梦到他在一个白色的地方,光很亮,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不肯转身,你叫他,他不回头。你走过去,他往前走,永远都追不上。 赵烈说,昨天从坟地回来之后,他梦到他女儿了。 不是以前的样子,是现在的样子,长大了,十几岁了,扎着马尾辫,穿校服,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她没有看到他。 他想叫她的名字,张不开嘴,他追了几步,追不上,自行车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长大了。”赵烈说。“在外面,在真实的世界里,她长大了,她不需要我了。” 方晴没说话。她把手放在赵烈的胳膊上,放了几秒,然后拿开了。 顾夜舟站在十字路口中间,今天没有站着不动。 他在走,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从南走到北,从北走到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像在丈量这个镇子的大小。 我跟着他。 “你在找什么?” “找不一样的东西。”他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指戳了一下青石板之间的缝隙。“你看这里。” 我蹲下去看,石缝里长着一棵草,很小,只有两片叶子,绿得发亮。 在这个每天重置的小镇里,草应该是每天重新长的,但这棵草看起来不像今天才长出来的,它的根扎得很深,石缝被撑开了一条细缝。 “这是昨天那棵吗?”我问。 “是。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它一直在长。每次重置,它会被压回土里,但它又长出来了,它记得。” “草记得有什么用?” “草记得,说明这个镇子不是所有东西都被重置。有些东西是持续的,人是不持续的,物是不持续的,但活的东西是持续的。草是活的,树是活的。坟地里的那棵槐树也是活的。” 他站起来,看着镇子外面那片农田,麦子还是黄的,风吹过去,刷刷响。 但那些麦子跟昨天一样黄,一样高,一样在风里刷刷响 它们没有长,草在长,麦子不长,为什么? “因为麦子是道具。”顾夜舟说。“草不是。草是自己长出来的,系统没有给它编程,它自己从土里钻出来的。” 赵烈从茶馆那边走过来了。“找到什么了?” “草。”顾夜舟指了一下石缝里那棵小小的、绿得发亮的草。“它在长。” 赵烈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懂,但没追问。 方晴从布店出来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走吧。”她说。“再待下去我要疯了。” 第十二天。还是第十三天?我不知道了。 窗台上已经有十二块石头,还是十三块?我没数,不想数了。 赵烈说,数日子是最没用的,因为日子不会因为你数了就变少。 我开始理解方晴说的那句话了。 “再待下去我要疯了”。不是真的疯,是那种你的脑子还在转,但转出来的东西全是重复的,像一台卡住的唱片机,针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划,唱片磨出了沟,但歌一直没变。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确认一下自己是谁。 不是真的忘了,是那种,你活了太多天,每一天都一样,你的身份被稀释了,你是林深?你是那个在特种部队待过的林深?你是那个被诬陷杀了战友的林深?你是那个在轮回监狱里爬了这么多层,见过那么多死人,杀过那么多怪物的林深?这些标签贴在你身上,但你觉得哪一个都不像你。 你就是一个人,一个每天早上醒来,下楼,喝粥,走在同一条街上的人。 顾夜舟的状态比我们好。 不是他承受能力强,是他本来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他的记忆是空的,他不在乎重复,因为每一次对他来说是第一次。 但最近他开始变了,他不再每天早上端着粥放在我面前了。 不是不记得,是记得太多了,他知道今天是第十二天还是第十三天,他知道太阳什么时候升到最高,他知道包子铺大叔每天说的每一个字,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 他知道太多了,他的脑子装不下这些没用的东西,但他没法删除。 “林深。”他今天早上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 “怎么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不是梦,是真的。在外面,在真实世界里,我见过你。” “在哪里?” “医院。我躺在手术台上,你站在门外,隔着一扇玻璃窗,你看着我。你的眼睛很红,你没哭,但你的嘴唇在抖。我想叫你,但嘴里有管子,叫不出来。后来我被推进去了,你就走了。” 那是他在真实世界里快死的时候,我站在手术室外面看着他。 我不记得这件事。但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进监狱之前就认识他,不是在这个系统里认识的,是在外面,在他把自己送进来之前。 “你记得我那时候穿什么衣服吗?”我问。 “军装。”他说。“绿色的。袖子上有臂章。” 军装。 我在部队的时候穿的是迷彩,不是绿色常服,常服只有在正式场合才穿,探病?探一个快死的人?那不是正式场合。 我想不起来了,那一段记忆是空的,跟苏晚那段一样,被人抹掉了,或者被自己埋了。 第十八天,这回我数了。 窗台上十八块石头,排了两排,整整齐齐,顾夜舟每天早上鸡叫的时候放一块,像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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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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