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因为怕忘了日子,是因为他需要一件事来证明自己还在。 今天的包子不是猪肉大葱的。是韭菜鸡蛋的,方晴咬了一口,愣住了。 “不一样了。”她说。 包子铺大叔笑了一下。“天天吃猪肉大葱,腻不腻?” “你知道腻是什么意思?” “知道。腻了就想换,换了就不腻了。明天再换回来。” 方晴把韭菜鸡蛋的包子吃完了,她说好吃,比猪肉大葱的好吃。 但她吃的时候表情不对,像在吃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这个小镇每天都在重复,包子馅是唯一的变化。 但馅的变化是谁控制的?系统?还是大叔自己?大叔每天说的话都一样,但馅换了,说明他不是完全被程序控制的,他有一点点自由。 茶馆门口那个晒太阳的人,今天不在。 长椅空着,上面落了一层灰,灰是新的,说明他今天没有来过,赵烈站在长椅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坐下了。 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憔悴,眼窝深了,颧骨突出了,胡子好几天没刮,青黑的胡茬从下巴长到脸颊。 “方晴。”他闭着眼睛叫她。 “嗯。” “你之前问我,如果循环永远出不去怎么办,我现在回答你,那就待着。待在这里,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怕死。每天有包子吃,有太阳晒。挺好。” 方晴没说话。她走到长椅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闭着眼睛,晒太阳。不说话。 顾夜舟站在十字路口,没有动,他的灰色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银。 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他站了很久,然后迈出了一步。 不是往前走,是往旁边。 他走到一个卖花的老太太面前,老太太面前的篮子里摆着几束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一束。 “花怎么卖?”他问。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卖,送你。你拿一束,我给你一束。你拿两束,我给你两束。你全拿了,我明天再采。” 顾夜舟拿了一束,黄的,小小的,像雏菊。 他拿着那束花走回来,站在我面前,把花递给我。 “你干嘛?”我问。 “给你。”他说。“你从来没有收到过花。”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我没有收花的习惯。” “那你现在有了。”他把花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方晴在长椅上睁开眼,看到了我手里的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嘴角动了。 赵烈没睁眼,但他说话了。“林深,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 我把花插在腰带上了,黄的,小小的,在灰色的囚服上,像一盏很小的灯。 第二十三天,也许是第二十四天,石头太多了,我没数,顾夜舟也不数了。 我们知道了一件事,锚点是那座石桥。 不是猜的,是试出来的。 赵烈在桥上刻了一个记号,用砍刀的刀尖,在桥栏上刻了一个“赵”字。 第二天,那个字还在。 其他的东西都重置了,包子馅变回了猪肉大葱,茶馆门口的人又坐在长椅上了,卖花的老太太的篮子里又是那几束野花。 但桥栏上的“赵”字还在。没有被磨平,没有被覆盖,还在那里。 “桥不被重置。”赵烈说。 “桥是石头。”方晴说。“石头不被重置。草、树、石头,活的和死的,但生长的不被重置。麦子不长,所以被重置了。草在长,所以不被重置。桥是石头,它不生长,但它也不重置。为什么?” “因为它在时间之外。”顾夜舟说。“这座桥连接的不是河的两岸。连接的是循环和循环之外。它一直在那里,在所有的时间线上,在所有重置的间隙里,它都在。” “那锚点就是这座桥?”方晴问。 “是。”顾夜舟说。“但找到了锚点怎么出去?系统没说。它只说找到锚点就能逃离循环。找到了,然后呢?” 没人知道。 我们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水。 水不流,浮萍不动,但水下面有东西。 我趴在桥栏上往下看,水是绿的,看不清,但能看到水底下有一团黑影,不大,像一个人蜷在那里。 “水里有人。”我说。 赵烈也趴下去看。“是个人形,但不动。” 顾夜舟走到桥头,从岸边下去。 石阶长满了青苔,很滑,他扶着墙慢慢往下走,我跟在后面,赵烈和方晴在上面看着。 他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他的手在水里摸,摸到了那个东西,抓了一下,没抓住,又抓了一下。 他捞上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玩偶,布做的,很小,只有巴掌大。 是一个兔子,白色的,左耳朵被扯断了,只剩一只耳朵竖着,它身上全是泥,水草缠着它的腿,它的眼睛是扣子做的,一颗黑色,一颗棕色。 顾夜舟拿着那个玩偶,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整个手臂都在晃。 “这是谁的?”他的声音在抖。 我看了看那个玩偶,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的灰色眼睛里全是水,不是从河里溅上去的,是从里面流出来的。 “你认识它?”我问。 “不记得。”他把玩偶贴在胸口,贴得很紧。“但这里知道。”他按着自己的心口。“这里知道它是谁的。” 赵烈从桥上下来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石阶上噔噔噔。 他走到顾夜舟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玩偶,然后退了一步。 “这个玩偶我在外面见过。”他说。 顾夜舟抬起头。 “在我女儿小时候,她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白色的,左耳朵被狗咬断了,她用胶布粘上了。后来搬家丢了,她哭了很久。”赵烈看着那个玩偶,声音变小了。“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舟。” 顾夜舟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流,是整个人在发抖,喉咙里发出那种被堵住的、像动物一样的哽咽。他蹲在那里,抱着那个脏兮兮的......断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哭得像个小孩。 方晴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背上,没有拍,就放着。 赵烈转过身去,面对着河,肩膀在抖。 我站在那里,看着顾夜舟哭,看着赵烈的背影抖,看着方晴放在顾夜舟背上的手。 灰色的天空,绿色的水,断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和一个蜷在地上......抱着它哭的,不知道自己是的人。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没有站,他靠在我身上,脸埋在我肩膀上,眼泪把我囚服的肩头打湿了一片,热的,滚烫的。 “林深。”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 “嗯。” “那是小舟的。那个孩子叫小舟。林念舟,小名小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记得了。”他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透了,鼻子也红了,脸上全是泪和鼻涕,但他没擦。“我全都记得了。不是在这里记得的。是在这里。” 他又按住了心口。 “它在我的心脏里。所有的记忆。被删除的那些、被压缩成纹身的那些、被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的那些。它们全在这里。我摸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很疼。像很多把刀插在这里,每把刀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刻着什么?” “刻着林深。林深。林深。” 他叫了三遍我的名字。 每一遍都不一样,第一遍是问,第二遍是答,第三遍是告。 方晴站起来,走到赵烈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她说。“让他们待一会儿。” 赵烈转过身,看了我们一眼,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在石阶上噔噔噔,像在砸什么东西。 他们走了。 桥上没人了,岸边只有我和顾夜舟。 他还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平了,抖也不抖了。 他把那个兔子玩偶举起来,举到眼前,看着它。 “它在水里泡了很久。”他说。“但它没有烂,也没有被重置。它是从循环外面进来的。” “谁把它丢进水里的?” “我。”他说。“在进监狱之前。我把小舟的玩偶丢进了这条河里。因为我知道我会忘了小舟。我不想忘。所以我把这个玩偶留在这里。它会在循环里等我。等我想起来的那一天。” 他站起来,把兔子玩偶上的水草摘掉,把泥擦掉,把断了的耳朵捋直。 “林深,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小舟是我们的孩子。他在真实世界里,他还活着,他在等我们回去。” 他看着我,灰色眼睛里还有泪,但那里面的光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我不知道我是谁”的茫然,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 “我们得出去。”他说。“不是为了活。是为了他。” 我伸出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拇指从他的颧骨抹到嘴角,凉凉的,咸的。 “好。” 他握住了我擦他脸的那只手。 “花呢?”他问。 “什么?” “花。我送你的那束。还留着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带,那束黄色的小花早就蔫了,花瓣掉了好几片,只剩几朵还挂着,垂着头,像睡着了一样。 “留着。”我说。 “明天再给你摘一束。” “别摘了。这束还没谢。” 他看了看那束蔫了的花,又看了看我,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从眼睛里开始笑,慢慢漫到脸上,漫到嘴角,漫到整个脸都在发光。 “好。不摘了。” 天黑了。 灯笼亮了。 橘红色的光照在河面上,把绿水照成了铜色,那个兔子玩偶被顾夜舟揣进了怀里,贴着心口。 我们往客栈走。 经过包子铺,大叔在收摊,蒸笼叠起来了,灶火灭了,他看到我们,笑了一下。 “明天还有。” 顾夜舟停下来,看着大叔。 “大叔,你知道明天是什么吗?” 大叔想了想。“明天是今天的另一种说法。” “那后天呢?” “后天是明天的另一种说法。” “那你永远活在同一天里。不腻吗?” 大叔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客气的、职业化的,重复的笑,是有内容的,像一个人在跟你说一个秘密。 “腻。但有人来,就不腻了。” 他挑起蒸笼挑子,走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3 首页 上一页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