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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别喊了。”顾夜舟把手放在我头上,像按一个按钮一样按了一下。“怀孕都会肿。正常的。” “你怎么知道?” “读到的。我以前触碰过一个孕妇,看到了她的记忆。她的脚肿得比我厉害多了,走路像企鹅。” “你现在走路也像企鹅。” 他走了两步,左右摇摆,确实像企鹅。 他自己也笑了。 笑的时候手还扶着肚子,像怕小舟在里面被笑醒了。 第四个月,他开始跟肚子说话了。 不是小声嘀咕,是正儿八经的说话。 他把兔子玩偶放在肚子上,然后低下头,嘴对着肚子,说一句,停一下,好像在等回答。 “小舟,今天吃了西红柿炒鸡蛋。你爸做的。咸了。” 他等了一下。 “你说不咸?那下次再多放点盐。” 又等了一下。 “好,听你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小舟说话了?” “说了。” “说什么了?” “他说爸爸做饭太难吃了。” “他原话?” “原话。” 我坐到他对面,低头看着他的肚子。 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把囚服撑得紧绷绷的。 那两根绳子系在侧面,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系的。 “小舟。”我叫了一声。 肚子动了一下。 不是顾夜舟在动,是肚子里的东西在动。 像有一条鱼在水里翻了个身,从左边游到右边。 顾夜舟也感觉到了。 他的手按在肚子上,眼睛亮了。“他在回应你。” 我又叫了一声。“小舟。” 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像有人从里面顶了一下。 包很快就消了,但那个位置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 是拳头,还是脚后跟?分不清。 顾夜舟抓着我的手,放在那个位置上。 掌心下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像蝴蝶扇翅膀。 “他在跟你打招呼。”他说。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我想说“你好”,但张不开嘴。 对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说你好,太傻了。 但我不说,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欢迎他? “你好。”我还是说了。声音很小,像怕吵到别人。 肚子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顶,是转。 像一条小鱼在肚子里游了一圈。 顾夜舟笑了。 这次笑得很大声,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就收的笑,是那种从肚子里发出来的、带声音的笑。 “他喜欢你。”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只动了三下。我叫他的时候,他只动一下。你叫他的时候,他动三下。” “也许他是在求救。你做的饭太难吃了,他想换个爸。” 顾夜舟笑着打了我一下。 不疼。 但他打我的时候,肚子顶到了我的胳膊,硬邦邦的,像顶着个西瓜。 第五个月,顾夜舟的身体开始吃不消了。 他不是那种能吃能睡的类型,他的底子本来就差。 在外面的时候,他的器官在衰竭,在系统里,虽然意识不死,但身体的负荷是真实的。 他晚上睡不着。 肚子太大了,平躺着压得喘不上气,侧躺着又怕压到小舟。 他只能半躺着,靠在床头,把枕头叠了又叠,叠成一个斜坡,靠在上面。 他的腰酸,背也酸,坐久了屁股疼,躺久了肩膀疼。 我每天晚上帮他揉腰,他的腰又硬又酸,像一根被折弯的铁丝。 “轻点。” “轻了没用。” “那你重。” 我重了。 他闷哼了一声,咬着嘴唇没叫出来。 “疼就喊。” “不疼。” “你骗人。” “你帮我疼。”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是在公园的记忆里,后来的副本里,再后来是在这里。 每次说的时候,他的表情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笑的,第二次是平静的,第三次是累的。 这次是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没油的机器。 我继续揉。 他的腰在我的手掌下慢慢软了一点,不是真软,是肌肉放弃了抵抗。 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他的头发很长了,从进生命之树就没剪过,灰白色的,垂在肩膀上。 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但我没躲。 “林深,你说外面过了多久了?”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更久。” “赵烈他们还在等吗?” “在。”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出不去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晴说了,要把小舟带回去。她说话算话。” 顾夜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呼吸打在我脖子上,很轻,很慢。 “林深,如果我在外面死了,你会怎么跟小舟说?”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 “你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对了吗?” 他想了想。“目前都对了。” “那这次也对。” 他没再问了。 第五个月的某一天,苏晚来了。 她从空气里走出来,穿着那件军绿色夹克,短发,她这次没有笑。 她手里提着一个包,布做的,洗得发白了。 她把包放在桌子上。 “这是给小舟的衣服。”她拉开拉链,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浅蓝色的,浅黄色的,白色的。 还有尿布,棉的,好几叠。 顾夜舟拿起一件小衣服,在手里展开。 很小,只有两个巴掌大。 他把衣服贴在自己胸口,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苏晚。” “不用谢我。这是沈念做的。她在第八层缝的。她知道你们会有孩子。” 顾夜舟把衣服叠好,放回包里。 他把包放在床头,跟兔子玩偶放在一起。 苏晚看着他。 她的眼睛从顾夜舟的脸上移到他的肚子上,停了几秒。 “你还能撑多久?” 顾夜舟把手放在肚子上。“撑到生。” “生完之后呢?” “生完之后再说。” 苏晚没有继续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是一个听诊器,银色的,耳塞上还缠着胶布。 “听听他的心跳。” 顾夜舟拿起听诊器,把耳塞塞进耳朵里,把听头放在肚子上。 他听了几秒,嘴角弯了。 他把听头拿下来,递给我。 “你听。” 我把耳塞塞进耳朵。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嗡嗡的电流声。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咚咚咚咚,很快,像有人在敲小鼓。不是大人的心跳,是小孩的。 快得多,轻得多,像一只小动物在跑。 “他在里面干嘛?”我的声音有点抖。 “在长。在吃。在睡觉。在踢你。” 我听了很久。 顾夜舟没有催我。苏晚也没有催。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你知道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快要结束了、但还没有结束的时候的表情。 我把听诊器拿下来,放在桌子上。 苏晚从空气里走了。 树上的银色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顾夜舟靠在床头,肚子顶起来,把浅蓝色的囚服撑得紧紧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在上面画圈。 “林深。” “嗯。” “你给小舟唱首歌吧。” “我不会唱。” “那就随便哼哼。” 我想了想,哼了几句。 不是歌,是部队里的起床号。 滴滴答滴滴,没词,就几个调。 顾夜舟听着听着笑了。“你给小孩哼起床号?他以为自己在军训。” “那你说哼什么?” “哼个摇篮曲。” “不会。” “那就还是起床号吧。让他早点适应。” 他又笑了。 这次笑的时候,肚子也跟着颤了一下。 小舟在里面踢了一脚,也许是在抗议,也许是在跟着节奏打拍子。 第六个月,顾夜舟的身体更差了。 他的腿肿得走不动路,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 床被他压出了一个坑,他翻身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姿势保持好几个小时,怕动一下会吵到小舟。 他的饭量更小了。 以前还能吃半碗米饭,现在只能吃几口。 吃多了会吐,吐完了更没力气。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白,是黄,像旧报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但他的肚子在长。 小舟在长。 不管顾夜舟吃不吃,小舟都在长。 他在吸收顾夜舟身体里最后的那点营养。 我每天给他揉腿,揉脚,揉腰。 他的腿一按一个坑,皮肤弹不回来。 他的脚凉,我用热水给他泡脚,泡完了还是凉的。 他的腰弯不下去了,每次上厕所都要我扶着。 他不好意思,第一次扶的时候脸红了一下。 后来就不脸红了,没力气红了。 “林深。” “嗯。” “如果我生的时候死了,你选小舟。” “你不死。”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也对。” 他没再坚持。 但他的眼睛红了。 第七个月。 第八个月。 肚子大到像揣了一个西瓜。 他走不了路了,只能躺在床上。 我给他擦身体,换衣服,喂饭。 他不会主动要东西,渴了也不说,我要定时把水端到他嘴边。 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我用湿毛巾给他敷。 “林深,你说小舟长什么样?” “像你。” “像你。灰色头发不像我。” “灰色头发像你。眼睛像我。” “他出来之后,你看第一眼。告诉我他像谁。” “你自己看。” “我怕我生完就没力气看了。你先看,看完告诉我。”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好。我先看。” 第九个月。 预产期前三天,顾夜舟开始宫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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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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