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烈没回答。方晴替他回答了。“死了。身体撑不住了。在外面躺太久,器官衰竭。系统一断,人就没了。” 大张从角落里站起来,把那瓶水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脸上有灰,有汗,还有一块不知道在哪蹭的黑印子。“我运气好。我才进来没多久。身体还扛得住。赵烈也还好。方晴也没事。就是你们……” 他看着顾夜舟,没说下去。 我从床上下来。 脚踩在地上,地板是凉的,瓷砖的,光面的。 我的腿有点软,但不是那种饿久了的软,是躺太久了,肌肉忘了怎么用。 我扶着床沿站了一下,然后走到顾夜舟的床边。 他躺在那里。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比在系统里更白了,白得像雪。 他的手背上有针孔,好几个,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红的。 他的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脖子上的皮肤很薄,能看到血管在跳,细细的,像一条条蓝色的线。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没有被被子盖住的凉。 “他什么时候能醒?”我问。 苏晚走过来,把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看了一遍。“不知道。他的意识还在系统里,还没完全回来。头环摘了,但他自己不想回来。” “为什么?” “因为回来就快死了。在系统里,他还能活着。在第八层,他还能见到小舟。回来之后,这些都没了。” 方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顾夜舟。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顾夜舟的枕头旁边。 是一个小布偶,缝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兔子,又像一只猫。 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眼睛是两颗扣子,一颗黑的,一颗棕的。 “我在灰色房间缝的。”方晴的声音有点哑。“不会缝。拆了好几次。丑是丑了点,但好歹是个玩偶。” 那只布偶躺在顾夜舟的枕头旁边,歪着的脑袋靠着他的耳朵。 大张从角落里走出来了。 他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掰了一半,放在顾夜舟的手心里。 饼干是压缩饼干,硬的,边缘有点碎了。 “他说过小舟爱吃甜的。这个不甜。但等他醒了,我再去找甜的。”大张把另一半饼干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赵烈没说话。 他把砍刀从地上捡起来,放在顾夜舟的床尾。 不是送给他,是放在那里,像放一个守护的东西。 苏晚说顾夜舟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不是“几天”的那种太久,是“也许明天,也许后天”的那种太久。 他的心率在掉,四十一,四十,三十九。 每一次掉,心电监护仪都会响一声,很短,像一声叹息。 我坐在他床边,没有走。 方晴出去买饭了,赵烈和大张在走廊里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苏晚坐在办公桌后面,写着什么。 她的笔很快,唰唰唰的,但她的眼睛不看本子,看着我。 “你恨我吗?”她问。 “恨你什么?” “把你弄进系统。把顾夜舟弄进系统。把小舟留在第八层。” 我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苏晚低下头,继续写字。 笔更快了。 我转过头看着顾夜舟。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睡觉的那种动,是那种快要醒了但还没醒的动。 他的眼皮在颤,像蝴蝶扇翅膀。 我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 他又不动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三十九,变回了四十。 苏晚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看了看顾夜舟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凉的不烫,不发烧。 “他在做梦。”她说。“梦到小舟了。他的心跳在加速,是因为梦到小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他。他进系统之前,躺在手术台上,打了麻药,快失去意识了,心跳也在加速。不是害怕,是想见一个人。他在想小舟。” 方晴回来了。 她提着几个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打开来,是粥,白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她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喝。你不喝,他醒了谁照顾他?” 我接过碗。 粥很烫,烫得端不住。 我放在床头柜上,用勺子搅了搅。 白粥,没有味道,但胃在叫。 我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在生命之树里吃的是系统做的饭,不算真饭。 在外面,在真实世界里,我已经六天没吃了。 我喝了一口。 烫,烫得舌头疼,但咽下去了。 大张从门口探出头来,鼻子抽了一下。“白粥啊?没有咸菜?” 方晴看了他一眼。“有压缩饼干。你吃吗?” 大张缩回去了。 赵烈走进来,在床尾站着,看着顾夜舟的脸。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林深,你说他能醒吗?” “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也对。” 赵烈没再问了。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尾,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睡,是在等。 等顾夜舟醒,或者等别的什么。 傍晚的时候,顾夜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梦里的那种抽动,是真正的动。 他的食指弯了一下,然后中指,然后无名指。 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摸得很认真。 方晴第一个看到了。 她放下手里的碗,走到床边,弯下腰看他的手。 “他动了。” 赵烈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 大张从门口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苏晚走过来,翻开顾夜舟的眼皮看了看。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对光有反应。 “他要醒了。但不要刺激他。让他自己醒。” 我们围在床边,没有人说话。 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每分钟四十下,很慢,但很稳。 顾夜舟的睫毛在颤,眼皮在动。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口水。 然后他睁开了眼。 灰色的眼睛。很浅,很淡,像快用完的墨水。 瞳孔在光线下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大。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头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林深。”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能听到。 “我在。” “小舟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种子。 种子在我的手心里发着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跳。 “在这里。” 他看着种子,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睡觉?” “在睡觉。” “那别吵醒他。” 他又闭上了眼睛。 不是昏迷,是睡着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从四十跳到了四十一,从四十一跳到了四十二。 苏晚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但她把笔放下了。 方晴转过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大张在门口站着,咧着嘴,想笑又没好意思笑。 赵烈坐回椅子上,把砍刀抱在胸前,下巴抬了一下,像在说“我早说过他能醒”。 我把种子放回口袋里,放在那颗白色的石头旁边。 窗外的天快黑了。 不是系统里的那种灰黑,是真正的黑,有星星,有月亮。 月亮弯弯的,像一根香蕉挂在天上。 顾夜舟醒来之后,苏晚给他做了检查。 血压低,心率慢,血氧差。 他需要住院,需要输营养液,需要监护。 但他活下来了。至 少今天活下来了。 苏晚把检查结果放在桌上,看着顾夜舟。“你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你的器官在衰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长期积累的。系统里的时间虽然快,但你的身体在外面一直在消耗。你现在能醒过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顾夜舟靠在床头,枕头垫得很高。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白得像纸。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一个月够了。”他说。 “够什么?” “够见小舟一面。” 苏晚没有反驳。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在身后飘了一下。 方晴把粥热了,端给顾夜舟。 他喝了几口,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咽很久。 但他没有吐,咽下去了。 大张蹲在床边,看着顾夜舟喝粥。“你喝粥的样子像在喝药。” “像吗?” “像。苦大仇深的。” 顾夜舟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但嘴角弯上去了。 他把碗递给大张。“你尝尝。不苦。” 大张接过碗,喝了一口。“确实不苦。但也不甜。” “那你就别嫌苦。” 大张把碗放到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在顾夜舟手心里。“甜的这个是甜的。你尝尝。” 顾夜舟把饼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甜的。” 大张咧嘴笑了。 他的门牙缺了一个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的。 赵烈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硬,下巴像刀削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女儿小时候也爱吃甜的。糖,蛋糕,冰淇淋。她妈不让她吃,怕蛀牙。她偷着吃。吃完把糖纸藏在枕头底下,一攒一堆。她妈洗床单的时候才发现。” 方晴看着赵烈的背影。“你女儿现在多大了?” “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她六岁。现在外面过了多久,我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她可能七岁了,可能八岁了,可能已经不认识我了。” 房间安静了。 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 顾夜舟闭上了眼睛,但没睡着。 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在轻轻敲。 大张在角落里小声说了一句。“我也有个女儿。两岁。会叫爸爸了。叫得可好听了。” 没人接话。 大张也没再说。 方晴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赵烈旁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3 首页 上一页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