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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绾心莫名一紧,咬着牙似地答道:“我在这儿。” 银锦靠在他肩上,微微掀开眼来,那双目已灰冷无采,却愣直直不知看向哪处,口内迟缓地说着:“你手……给我……” 卢绾闻言根本不作他想,慌忙在水底胡乱捉住他手腕,将自己掌心与他相贴,待两手一触,才猛觉银锦掌中攥有一物。 卢绾一怔,待要起出手来看,却觉银锦一下将那物紧紧扣在他手心,用力按着,说:“我……我生来得湖君豢养……湛恩汪濊,未可尽报……我、我不要你的‘万宝辉天石’了,只求你万勿……万勿负了湖君……” 卢绾将那物取出水面一看,竟是一皂囊,里头有一物圆硬冰手,他都不用看,就知里头放的必是自己随手给他的那一颗白石子。 卢绾心头似被刺了一刀,怔怔然不知置答。 银锦见他不答,以为他不愿应允所求,似又想起什么,迟缓地低声道:“你不答应吗?你答应罢,我求你,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他不住只央那一句好不好,声音越说低微。 卢绾心里似有什么痛折了也似,急急用力执住他的手,声音又重又颤,大声答应着:“好,好!我绝不负那东唐君,你说什么我全都答应了,我都答应了!” 他又将手心抵在银锦背后灵台,灵力徐运,只往他八脉灌入,勉力支持着,不叫那怀里的神魄离散。 可那灵力法气一入银锦体内,浮散无根,竟没一个盘留处。既没留处,又怎能聚生?只尽数都解化了。 任那卢绾灵气厚若洪海,也有力歇了尽时,且不说他刚取下了“双魄琉璃”的禁锢,法力未能全复,更禁不住这样无尽虚耗,不出片刻,渐支渐竭,那心头似绷着一丝线将断未断,他只紧咬牙关,怎也不肯撒手去。 银锦似有所感,却在怀中一动,微声问了一句:“他呢?” 卢绾不知怎的,竟知道这问的是白晓。他低头看着怀里人,喑声答道:“他在青元天君那儿,得你保驾,他很好。等你好过,我定当好好谢你了……” 那话还未讲尽,银锦便似承着巨痛,身体猛烈一颤,那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似被刀绞碎一般,他已自感灵脉虚空,已知此身已在绵惙之时,再不能好。 他此刻心间一片茫茫然,如浮身于万丈虚空中,先想到东唐君的恩情未曾还尽,又想到芡实正苦等自己回府,莫名又再想起卢绾说,他对白晓那情份与无关恩德,只独独就想待他好……须臾间百念闪回,不知哪一念先涌上了他心头。 银锦迷迷离离地张了张口,似说着什么话。 卢绾听不着,只低头凑到他身前,只听得一句声:“你跟了我,我也待你好的……” 一霎间,耳边万籁俱寂。卢绾怔了怔,猛觉得臂弯陡然一重,沉得他几乎支不住,那心头也跟着空了。 ◇ 夜中。 东唐君在那小院客房内,坐着凝神静歇,忽闻廊外传来一阵步声,十分急切,一路往这边响来,既轻又快。他认出那步声,扬声便问:“可是银锦回来了?” 外头果然朗朗接应一声:“回湖君,正是我。” 门扇閕然一敞,就见银锦笑着走了进来,直造榻前。 只见他快履箭袖,销银玉绳高束发,穿着一身云浪暗绣纹的雪白地短打,被屋内烛辉映着,越发显得他锦秀鲜亮,爽俊过人。 东唐君微微一笑,唤他更靠前来,问:“要你办的事,可都办齐全了吗?”银锦拱手回道:“幸不辱命,人已救到了。” 东唐君“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很好,这事办成了你属头功,可想好讨什么赏了?”银锦说:“这赏嘛,我出灵修山时就已经想好啦。”东唐君莞尔道:“那你只管说来。” 银锦在灯影下冲他一笑,便说:“我原有一颗珠子,寄留在湖君手里,乞望湖君替它寻个好归处。” 他说完这话,忽将衣摆一揭,霍地跪将下去,放声呼道:“蒙君豢养深恩,未可尽报。投身全事,聊抵万一!”说罢,俯伏四拜,那是谢罪加拜的重礼。他拜罢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东唐君微微一惊,急掣起身,厉声叫住:“银锦哪去?站下!”一言未尽,灯花噼啪地炸出一响。 东唐君神思顿明,一下仰坐起来,才觉自己卧在明间的榻上,定神四下一看,哪里有谁?只得他孑身一人而已。 东唐君一运灵力,已然畅顺无碍,便知是那赤丹药效已过,可心头却又无端凝重起来。 此时外头恰交三鼓,有人掌灯急行,入至院中,正在廊外与芡实低声告事。有得一会,芡实猛然推门而入,隔着屏,颤声禀道:“卢绾夤夜回报,有重事呈禀,正在外头候见。” 东唐君一怔,眼望着灯台上一朵烛花,被室风一扯,微微闪曳了一下,一刹间,满心寂然,已知银锦折了。
第91章 故人此去 卢绾进屋将差事经过, 一一说明,说他如何从灵修山救得人来,又如何回尾去找银锦,悉数陈告明白。他一面说来, 声音几乎无甚起伏, 目中更无波澜。 及至说完, 东唐君才问:“元身归落何处?” 卢绾顿了一顿, 肃然回道:“落在紫霞山一处不知名湖中。” 东唐君似有所思片刻,叹道:“他定是想回文庭湖的, 只念着我在承天府, 故而往紫霞山追来。倒是我误他了。” 卢绾恍若不闻, 只垂目抱剑立在一旁,神色冷然如冰石, 心更似在万里之外。东唐君也不多向他追问了,只令他道:“你下去罢。” 卢绾沉沉应了一句“是”, 身却不动, 不知想着什么, 空立半晌,又说:“属下在偏房候命, 湖君若要人支使,唤一声,我即刻过来。”把拳一抱, 这才退下。 芡实在旁听了一番话,早已双目通红, 悄然垂泪, 见东唐君唤他,方才上前, 放声哀哭道:“那玉宇天君所修术法阴邪刻毒,银锦落他手里,必定遭过好大虐害!那卢绾与银锦同受差遣,程命救人,为何他独自先回?银锦殒身,未必不是他蓄意为害!”说着说着,益发悲恸,哽咽不止。 东唐君待他缓过,方才劝慰他:“银锦办事一向竭力,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他落得这样收场,是我教养失当。卢绾虽救人心切,到底也不是极恶之辈,不至于蓄心害人,你不必对他心怀怨怼。” 芡实身体猛一瑟缩,仰起头问:“湖君言下之意,难道还要留用那卢绾?”东唐君叹道:“我已失了银锦,自然更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这人深重情义,如今银锦为他救人折命,这等恩德情份,他总得有个归还处。” 芡实收了泪,惊慌道:“湖君是恐我记恨卢绾,才留下我来说些宽慰话?”东唐君道:“我并非要宽慰你,我是想让你另认别主,从此跟了那卢绾去。” 此话更如惊雷,打得芡实浑身惊战! 他睖睁着眼,难以置信地望东唐君半晌,才说:“湖君怎么说出这种话?” 东唐君说:“银锦平日里与你最好,他在文庭时也是你承侍左右的,以银锦这身骨灵性,若再足三千年修为,历五劫三难,也能入二十四圣星君之列,到时你归在他座下,必也能得成正果。可如今银锦折了,我须替他把你安置周全。卢绾此人,日后有大能为,你跟着他必有好处。” 芡实也不知是怒是怨是恨,怔愣半晌,忽冷笑一声,忿然作声道:“我与银锦情义笃深,比之亲骨肉也不差!慢说我不求什么修为、正果,即便我求,又岂有他新才殒身,我就另投别座的道理?我宁可回文庭湖芦蒲岛,守着那寸尺之地。求湖君成全!” 东唐君说:“你是银锦的贴心人,他盼着你好,你难道不知?我是想圆他所愿。” 芡实一听这句软心话,又想到银锦往日情分,益发悲恸,一垂头,两手抵额呜呜直泣道:“那我求问湖君一件事,倘或湖君肯与我说实话,要我何处去从,我都答应。” 东唐君说:“你问罢。” 芡实抬起头来,欲言未言半晌,终是问了出来:“银锦对卢绾有意,湖君想来是知情的。他此去救人折命,是否湖君为了笼络卢绾,将他算计在其中?” 东唐君沉吟半晌,低声答道:“情意起始,皆无由来。一个人动心起意,并非我能筹计得定。你一向聪明剔透,凡事瞒你不过的,我这话真也不真,你一听心中就有定数,我也不用多说了。” 芡实静静跪着,良久,轻轻答道:“得湖君这一句话,我安心了。” 东唐君这才招手示意,教他到跟前来,道:“你将手伸来,我有一物要给你。” 芡实跪行上前,把两手呈出。 东唐君从怀中取出一个绾色锦囊,倒出一枚音柬玉石在他掌心,郑重地说:“银锦最爱明珠、宝石,你是知道的。他往日每立一功,我必以珠石赏之,好让他蓄于林馆池中。他曾跟我说过:‘若有离府的一日,必要带芡实同去。’因此他立第一功时,已向我讨了你,你出府的名号,他也早早求我赐下了,就寄留在这音石当中。我只留待你们离府之时,亲授给他……如今你拿好罢。” 这话一句句的,似针攒心。 芡实听一句,痛一句,大颗的泪珠又连串滚落,扑簌簌掉在襟上。待东唐君说完,他拿手在脸上用力一抹,将音石收好,清声笑道:“好,好……他盼着我好呢,我又岂能不好?今日出了这门,我从此跟定那卢绾去。”收泪立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唐君坐到案前,将一枚“拂玉玲珑”拿在手中反复揉捻着,眼望着旁边一星烛火,轻轻沉吟:“都说我因你像小太子才养的你,却不知我养你来,是因你也似我……” 说罢,徐徐将双目合上,就此坐了一夜。 ◇ 另一头伏廷和白眠于东唐湖府中得了信,知白晓已然救出,连夜赶来厮见。 青元天君恐扰了伤者安宁,将二人拦在门外,说:“待人醒来,再见不迟。早晚也不争这一天半日。” 伏廷深觉得此言有理,可无奈白眠不依,纵然见不着人,也誓守房前一步不移。 伏廷知他脾性如此,不好苦劝,陪了个把时辰,又想起卢绾也在此地,便向下人问了情况,去拐将但西院偏房,想见一见人。 两人碰了一面,便在屋外院廊处坐着讲话,大半日下来伏廷却觉卢绾比之前沉郁了一些,二人在廊下燕坐,他只或抱剑阖目凝思,或手里拿一枚石子出神地瞧。伏廷有话问他,他便草草应答两句;若无话问他,他就只空空坐着出神,好似有甚深思。 伏廷心里犯疑:“人救来了,怎不见他有欢喜相?啊,只怕因白晓还未尽醒,他心里有担忧。” 加之伏廷一向性子木讷寡言,平日吃酒言谈都是卢绾托着话头的,此时对话这么冷放着,他也不知如何好了,就想要不就回白眠那去吧,不料一抬眼,恰见芡实绕过廊角一个宝瓶门,入到这院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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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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