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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唐君低声喃呢着:“来不及了……” 李镜听见这话,又望着碧流将断,心头突然平静了下去,他轻轻吁叹道:“来不及,那就来不及罢。我们哪儿也不去了。” 东唐君沉默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却没瞧李镜一眼,仍定定望着远天,好似周遭流炎飞舞,红芒烨烨,也拨动不了他半根心弦。 李镜侧目看着身旁这人,看着他被光焰映照着的侧脸,眸中辉火曈曈,那样张扬艳耀,俊利逼人,全然不似初见时,立在勾月殿雪地前的那个人,那样温然和煦,宛若春阳。 可偏偏那个人,又确确实实的就是这个人。 李镜有很多事想要问他。 想问他,这些年来跟自己说过的话里,到底有哪些真,哪些假;想问他对自己哪段情真,哪段情假;想问他是甚么时候立心重镇天吴的;也想问他立这心时,到底是为了爷爷,是为那从未见过一面的生母,还是为了四海和自己;更想问他,在灵修秘境中,应下那极洲之许时,他有没有过哪怕一刹的动摇,真想抛却一切跟自己奔逃去……可到了此时此地,李镜又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都不必问了。 李镜心想,自己是真想跟这人在一起的。不论生死何如,不论穷天极地,去那极洲也好,在这无何有境也好,他都愿意跟这人同赴。 李镜顶着那狂风,扬起声问:“同死也是在一起,于你而言,是不是也没差别?” 东唐君似料不着会听到这话,微微怔愣了一下,他倏地转头盯着李镜。好半晌,才见他眸中幽光流转,含着极深的笑意,朗声答道:“是,没差别。” 李镜声音清亮地回道:“那我陪你。” 东唐君朗然一笑,仍用力把李镜往怀中一拥,应道:“好!”他一低头,让二人眉额紧紧相抵,几乎要吻在一处了。四周狂风肆起,带起海中腥邪之气,与二人气息混融着。 东唐君深深看着李镜的脸庞,那目光明黯不定,眼底隐隐浮起了一丝茫然和迟疑,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他轻声说:“小太子,你亲我一亲罢。我们就一同死在这里了。”说完这话,他竟真的缓缓闭上了眼,静等着李镜吻上来。 李镜在那黑海中沉浮着,身上忽然如油煎火烫,痛入心骨,他不知自己这一趟陪他,是要在这阵中抵受什么?是或摧身碎首,是或肝脑涂地,是或五雷加身……他都不怕了。 反而有一丝安宁意,在心底徐徐漫将开去,这一丝安宁让他置身于这混沌天海间,也不觉得身命飘摇,也不觉前程惊惧,反倒生出一股欣悦来。 同死也是在一起,那就同死…… 那就同死! 他两手捧着东唐君脸庞,一下凑上去,将人吻住了。 那是一个又细致又漫长的吻。李镜微睁着眼,定定看住眼前人,好似要用这一眼,将这人永镌在心底一样。 忽然之间,李镜觉得唇舌一冰,似抵了什么进来,那东西在口中清凉发涩,他本想探咂,舌却已被那头缠着不放。 李镜惊得浑身一僵,抬手要把人推离,却被东唐君紧紧抵住后颈,吻得更深了。口中一股冷息把那物推入李镜喉间,李镜不及抵挡,那物已直直他沉进肺腑里,一刹间,痛得李镜浑身战栗,好似将胸膛都撑破裂了。他心中一个念想炸开:拂玉玲珑。 他拼命推着那胸膛,挣出声来呼道:“东唐……” 东唐君两指抵在李镜的唇上,不教他往下说,柔声道:“小太子,我给你‘拂玉玲珑’时也是把身命俱交予你了……”他顿了顿,又挨在他耳边,笑道:“阿镜,你那极洲之许,我很欢喜的。” 他最后那一句话缥缈欲散,身旁一阵狂风暴起,一股猛烈海潮把两人压入海底。李镜只觉那怀抱倏然一松,东唐君已撒手松了他去,就好似纵飞鸟归林,放游鱼入海。 李镜急叫一声:“阿潭!” 反手尽力向前一捉,却倏然捉空了。 李镜好似心头被人破膛剜出,痛得他浑身剧烈震颤起来,他只望着那一袭红衣,往海眼深深处直沉而下,而下方黑潮忽然翻起,仿佛巨鼍之口,扑噬而上。 李镜睁眼看着,却未及看清,已被黑浪卷没其中。他只觉身体随着浪头被抛荡,无数从天门来的赤鸟,入水俱化鱼身,密密麻麻地向他围拥上来。 李镜浑身被黑冷的海水包覆着,那水渐渐粘稠,犹如浓浆一般,附身不掉,又迅速层层凝结成冰,好似有千钧之力突从四面八方压来,要将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压碎一样。 李镜无力挣腾,只任得身体往海下沉去,他仰见那大群大群赤红的鱼群中,闪过一抹碧莹莹的幽光,就好似血红天际的一角碧霄。忽然耳边就响起了一个熟悉又稚嫩的声音,轻轻唤他:“啊,是小太子……” 李镜一愣,紧又接着另一个声音接道:“啊,是小太子呀?” 李镜微微侧目,循声看去,却只隐约望得鱼群中两抹青影,绀色有光,他还来不及看清是谁,后心已被甚么东西重重托了一下,一下将他直推了出去,猛然撞入一片凉水中。 李镜眼前黑潮瞬间退尽,满目湛碧迎面铺开,才发现自己已已置身于一片澄澈的深水中。 李镜悠悠仰浮于此间,看着无数赤鳞在他身边绕游,好似有一团团云霞飞散,一片片光影消荡,耳边万籁俱寂。 那一霎间,如入虚无境中,见十方空幻。 李镜渺渺然看着水顶,那里有一抹摇晃的天光。 龙是天地雨主,最熟知雨气水氛。这水氛温然柔和,好似三月的风息拂面抚身。 李镜想着,这水氛太过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哪里见过? 李镜忽觉天地寂寂,万物虚空,心间好似一无所有了。 他身体不自主地往上浮去,如蜉蝣游弋于沧海间。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阵闷闷的声响,像海潮声蒙在鼓里,晃晃荡荡,又像是谁在说话,李镜凝神听着,越发似大哥的声音,仿佛自极远的地方传来,声声唤着他:“七弟,七弟!” 哗然一声,水面撞开,李镜猛从一梦中破碎惊醒,睁眼就看见李奕从远处点水跃来,一俯身,将他水中抱起,驭风腾挪,几个起落,回到掬水台上。 李镜浑身微颤,急喘不住,只依偎在李奕怀中,睁眼惘然四顾,惶惶然不知所在。 伏廷从水楼的廊庑上亟亟走过来,一忽跪在他跟前,将两指抵向李镜眉间,一面要请他灵脉,一面低声慰问:“小太子,可还好?” 李镜不知对答,只怔怔地不知要寻什么,仍四处转望。 他看了看眼前一幢绮户朱红的水楼,又望见水楼远处一片未凋尽的桃花碧林,俨然是在那东唐湖府中。他目光一移,又见身边张苍、陈煐等人俱立于掬水台上,及至望见不远处,临水立着秦恕时,李镜好似一下清醒了过来,浑身簌簌剧震起来。 他猛地一手推开伏廷,嘶声大叫道:“爷爷,爷爷!”已自踉跄扶身而起,直冲着秦恕去,哀声道:“爷爷!阿潭……救阿潭!” 秦恕伸手搀架住他,哑声道:“小太子,若要救他,便就连那夷山君与‘天吴’一并放出。他做事总求个万全,他横了心重开‘千方埋骨阵’时,他就没打算让自己出来。我救不来了……” 李镜听这话意已无可救挽,脸色一片煞白,只僵定在那儿。 李奕忙过来,一手拥住了他肩膀道:“七弟,别这样。” 李镜双目却昏沉无色,好半晌才徐徐转明,他扭头直直盯着李奕半晌,忽然垂目泫然,眼泪止不住地扑簌簌直掉,惨声低呼:“大哥,他没出来,他没出来啊!他……”话到末处,忽而心腑剧痛,李镜连连嗽了好几下,忽然“哗”地一声,呛出一大口浊血,俯身吐将在地上。 李奕大吃一惊,急急搀架住他,一低头,就见地上那“拂玉玲珑”俱已碎落,混在血色中,片片玉星犹有幽光,只微微烁动几下,便倏然暗下,再无颜色。 李镜目光颤了一颤,急扑上前,将那碎片抢在了手中。李奕登时色变,奔上前用力与他掰夺起来,厉声喝叱:“七弟,松手!” 李镜咬住两腮,垂头悬泪不止,竟是一副绝恸之色,任李奕如何抢夺,他只急急摇首挣躲,两手死死攥拳,抵在额间直哭。李奕越抢,他越攥得紧,十指缝间鲜血直流,直到力气不继,才渐渐松了劲。 李奕拉着他手腕,拨开手掌一看,那“拂玉玲珑”碎块片片嵌在他掌心中,早已血肉淋漓。 李奕心痛不已,忙两手将他抱住,竟一句话也劝不出,心中忽就响起东唐君的话,那声音幽幽地问:“大太子,倘或我今日能保天吴、邪海两不出世,保你四海平安周全,但我再不放阿镜回去,你答应吗?” 李奕说,我不答应。可他这是放他弟弟回来了吗?他这小七弟执性至此,这东唐君一去,无异于将这一丝痴念,植于他心间,再不能拔除了。 李奕一思及此,心头更如被刀铰去一块,急得捧住李镜的脸庞,连声哄唤着:“七弟,你听听我说话!七弟!” 可不管他说什么,李镜都恍若不闻,好似五脏六腑俱碎,痛不可当,惨呼一声,在他身前一忽跪倒了下去。 李奕见这情状,已知这弟弟身虽在,心已远了,到底有随了那人去的一日。他一思及此,痛贯心膂,手中拈定法决,猛地在李镜眉间一点。 李镜被这一道法诀闭去神识,瞳光骤暗,身体微摇,向后一跌,已软倒在李奕怀里,不知人事了。
第104章 东塘之托 李奕从易水都司的鉴雨台出来时, 正见张苍等在不远处的一段凌空廊前,倚柱拄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故意截道来的。 李奕心知躲不开, 又见是在易水都司里, 索性直迎上前去问:“你有什么事吗?” 张苍瞧着他这肃然情状, 也只好摆出正容道:“你是真忙得头尾不顾了, 是不是把一件事忘了?” 原来“天吴”开阵之时,坤灵水阙有三里的邪水溢出, 由张苍用辟水阵拘挡住了, 至今未作处理, 仍暂蓄于灵修山一处山坳林地中。 张苍想着,这得跟东海那头商量, 再看如何措置是好。不料差人请了李奕两三回的,竟请不着, 他一横心, 索性在易水都司等了好几日堵人。 两人就穿过那一段凌空廊, 一行往易水都司外走,一行说着这事。张苍说:“那地方到底靠近都江源头, 是你东海辖治的水系地界,我也不好自行区处,总得问你一问。你倒好, 回了海府,连个信都没有。” 李奕好似心里悬着别的事, 听了半晌, 便直捷道:“改日待我跟你走一遭,看看那水情再做处置, 你看如何?” 张苍见他答应得果决,也不好再争持什么,盯着他问:“改哪日?”李奕沉默了一下,垂着眼说:“待过了端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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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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