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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陆执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一个刑侦大队的队长,请一个天桥摆摊的算命先生去看案发现场。这事要是传出去,够同事们笑一年的。 但沈祈安的回答很平静,平静到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以。但我需要去三个地方——失踪地点和抛尸地点,都要去。感受那里的气,才能给你信息。” “好。下午两点,天桥,我来接你。” “嗯。” 挂了电话,陆执站在政府大楼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了几秒钟的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如果说一周前他还对沈祈安的能力存疑,那经过这几次接触,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这个人不骗人。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屑于骗。他说话的方式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任何一个以算命为生的人。 那些江湖骗子会察言观色,会模棱两可,会留有余地。但沈祈安不会。他说“你有死气”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他说“你右手的茧子是握枪磨的”的时候,没有炫耀,没有暗示自己多厉害,只是在陈述他看到的事实。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有本事,要么是最高明的骗子。 陆执愿意赌一把。 下午一点五十,陆执的摩托车停在天桥下。 沈祈安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那面卷起来的旗子。看到陆执,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 “走吧。”他说。 陆执把备用头盔递过去,沈祈安研究了一下,学着陆执戴好扣好,跨上后座。 “三个地方,先去哪个?”陆执问。 “最近的。你安排。” 陆执想了想,第一名受害者的失踪地点在市中心,抛尸地点在城北河道;第二名在城西废弃工业区;第三名在大学后面的小树林。今天时间有限,先去两个。 “先去河道。那里抛过两个受害者。” “好。” 摩托车发动,汇入车流。身后沈祈安的手紧张的抓着陆执的衣服下摆。 到了河道,陆执把车停在堤坝上。沈祈安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出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他用手拨了拨,没拨好,索性不管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秋天的凉意。 沈祈安走到堤坝边缘,面朝河水,闭上了眼睛。 陆执站在他身后三米的位置,尽量不打扰他。 河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反射着阴天的云层。不远处的芦苇丛里,有只水鸟叫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 沈祈安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开始沿着堤坝慢慢地走。他的步速很慢,像在丈量什么,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走到一个位置的时候,他停住了。 陆执注意到他的左手捏起了一个奇怪的手诀——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弯曲,拇指压在弯曲的无名指上。那个手势看起来像是某种道家法印,陆执在资料里见过类似的图片。 沈祈安闭着眼,身体微微前倾,面朝河面。 他保持这个姿势大约半分钟,然后睁开了眼睛。 “这里。”他说,声音比平时轻,“水里有东西。” 陆执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东西?” “金属制品,不大,被压在石头下面。”沈祈安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笃定,“它和死者有直接关系。可能是凶器。” 陆执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不确定或者犹豫。但沈祈安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那边有棵树”而不是“水底有凶器”。 “具体位置?”陆执问。 沈祈安抬起右手,指着河面上一个点——离堤坝大约二十米,靠近河道中央偏左的位置,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 “那里。水下大约三米深,石头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指比了一个篮球大小的圈,“金属物品被压在石头下面。” 陆执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记下这些信息。 “还有别的吗?” 沈祈安又闭上眼,感受了几秒。 “河里的怨气比我想象的重。这不是第一个在这里抛尸的受害者。至少两个,可能更多。” 陆执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什么?” “这条河段,凶手来过不止一次。”沈祈安睁开眼,目光在河面上扫过,“我能感应到不同时间、不同人留下的怨气。时间最早的,大约在一到两年前。” 陆执沉默了。 如果沈祈安说的是真的,那这个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数量,可能远比他们知道的要多。三名已知的受害者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水下还藏着更深的黑暗。 “你能感应到凶手的样貌吗?”他问。 沈祈安摇头。“水里的怨气来自死者,不是凶手。我需要更多信息——失踪地点和抛尸地点全部走一遍,才能拼凑出完整的感应链条。” “那我们再去废弃工业区。”陆执说,“那里抛过第二名受害者。” 沈祈安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回堤坝。 走了两步,他突然顿住,回头看了河面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她会安息的。”沈祈安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对陆执说,还是在对河里那个看不见的存在说。 陆执没有回答。 他跨上摩托车,等沈祈安坐好,发动引擎,朝城西的方向开去。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但他的手很稳,车速很快。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在黑夜里独自对抗黑暗的人了。
第6章 河边的哭声 从废弃工业区回来的路上,陆执的车速比平时慢了很多。 不是因为累了——虽然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但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让他保持着一种亢奋的清醒。是因为后座上的沈祈安太安静了,安静到好像随时会从车上滑下去。 从废弃工业区出来的时候,沈祈安的脸色白得不像话。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废弃厂区怨气的冲击下变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只剩下一层极淡的粉色。他坐上车的时候腿明显软了一下,陆执伸手扶了一把,触到他胳膊的时候,隔着卫衣都能感受到那股凉意。 “你确定你没事?”陆执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 “确定。”沈祈安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很稳,“回去休息一晚就好。” 陆执没再说什么。绿灯亮了,他拧动油门,摩托车平稳地驶过路口。后座上的手依然只是轻轻抓着他的衣服下摆,但陆执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靠在了他的背上——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太累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这个认知让陆执的胸口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疼——他是刑警,见过太多更惨的事,不会因为一个人累了就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责任感。这个人是因为帮他才变成这样的,他得把人平安送回去。 摩托车在天桥下停稳,沈祈安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出了一个滑稽的形状,但他浑然不觉。他把头盔递给陆执,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 “明天,”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安排打捞队,把水里的东西捞上来。那上面有你要的东西。” “你确定是凶器?”陆执问。 “确定。”沈祈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从废弃工业区走出来的人,“那东西上的怨气很重,和死者的气息一致。凶手用它作案后,把它扔进了河里,以为水能冲走一切。但水冲不走所有东西。” 陆执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还有,”沈祈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打捞的时候,让打捞队的人小心一点。那个东西被压在一塊石头下面,石头不大,但河底的淤泥很深,不小心会陷进去。” 陆执愣了一下——他还没告诉沈祈安河道的情况,这个人是怎么知道河底淤泥很深的? 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追问了。他看着沈祈安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天桥的台阶上,然后发动摩托车,朝局里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把刀,如果真的捞上来了,这个案子就多了一条线。 一条他之前做梦都想不到的线。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执站在河道堤坝上,身边是打捞队的赵队长和三名队员。 赵队长四十多岁,在河道上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东西都捞过——尸体、凶器、毒品、保险柜,甚至还有过一门迫击炮。他见过大风大浪,但今天这个任务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陆队,”赵队长蹲在堤坝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你确定这个位置有东西?我们调了这段河道的清淤记录,上个月刚清过一次,没发现任何可疑物品。” “确定。”陆执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谁提供的情报?线人?还是技术手段?”赵队长吐了一口烟,“你得给我个准信,我才好安排下水。这段河的水深三米多,底下全是淤泥和碎玻璃,下去一趟有风险的。” 陆执沉默了两秒。 “一个顾问。”他说,“他很准。” 赵队长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堤坝的石头上。“行,你说了算。兄弟们,准备下水。” 三个打捞队员开始换防水服。陆执站在堤坝边缘,目光落在沈祈安昨天指的那个位置。河面平静得像一面灰绿色的镜子,倒映着阴沉的天空,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在等一个人。 九点十五分,沈祈安出现在堤坝上。 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比昨天那件深蓝色的更旧,领口都起了毛球。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没有拿旗子。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青色还在,像是昨晚没有睡好。 “来了。”陆执说。 “嗯。”沈祈安走到堤坝边缘,面朝河面,闭上眼睛。 赵队长正在和队员交代注意事项,看到沈祈安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凑到陆执身边压低声音:“这谁?你那个顾问?” “嗯。” “看着像大学生。”赵队长上下打量了沈祈安一番,“他懂打捞?” “他不懂打捞。他懂东西在哪儿。” 赵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奇怪的领导,但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河边闭眼定位打捞点的,还是头一回。 沈祈安闭着眼睛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睁开眼,朝陆执点了点头。 “位置没变。昨天指的那个点,正下方三米二左右,一块石头压着。石头大概三十公分长,十五公分宽,表面有青苔。东西在石头下面,刀的形状,刀刃朝下插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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