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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毛笔,蘸墨,落笔。 陆执以为他会先画轮廓——脸型、发型、五官的大致位置。但沈祈安的第一笔,画的是眼睛。 一双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 只用了三笔,那双眼睛就活了过来。 那双眼睛像是活的,从纸面上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漠然。 陆执盯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见过这双眼睛。 不是在现实中见过——如果他见过这个人,绝对不会忘记。是在某个案子的卷宗里,还是在某个犯罪心理学的教材中?他说不上来,但这双眼睛给他一种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沈祈安继续画。眉毛——浓而短,眉尾上挑,带着一股戾气。鼻子——高挺,但鼻梁微微左偏,像是被打断过。嘴唇——薄,上唇比下唇更薄,抿着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然后是脸型——方圆脸,下颌角宽大,颧骨高,面部脂肪少,骨骼感强。 最后是发型——短发,但不是板寸,两侧剃得很短,头顶留得稍长,方向朝后梳。 沈祈安放下笔的时候,那张纸上已经出现了一张完整的人脸。 是一张凶手的面孔。 陆执把它拿起来,举到眼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张脸太具体了。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国字脸大眼睛”的敷衍描述,而是一张可以拿去通缉的、有血有肉的、随时可能出现在街对面的脸。 每一个细节都有。 甚至嘴角那颗小小的痣,沈祈安都画了出来。 “他今年三十二岁。”沈祈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画这张脸消耗了他很多精气,“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五公斤左右。未婚,独居,住在城西与城北交界的老城区,离那个废弃工业区不远。” 陆执飞快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他的职业和交通工具呢?”他问。 沈祈安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有车。一辆深色的SUV,不是新的,但保养得很好。他的职业……”沈祈安顿了一下,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他接触过尸体。不是法医,不是殡仪馆——是杀戮。他杀过不止这三个人。” “不止三个?”陆执的声音绷紧了。 “废弃工业区至少还有两个,更早的。”沈祈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画像上,像是在和画中人对视,“他在两年多以前就开始作案了,只是一直没有被发现。前几次的受害者可能是没有人关注的边缘人群——流浪者、失足女性、离家出走的人。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报案。” 陆执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两年。这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杀了至少五个人,而他们一无所知。如果不是沈祈安,他可能还要继续杀下去,继续逍遥法外,继续在那些没有监控的角落里寻找下一个目标。 “还有别的吗?”陆执的声音很哑。 沈祈安想了想,拿起毛笔在画像的右下角写了几行小字。 陆执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作案规律:每9-12天一次,冷却期在缩短。下一次作案:3-5天内。 行为特征:作案时戴手套,可能穿防护服。抛尸后会在现场停留,停留时间越来越长。可能在社交媒体上关注案件进展,有自恋型人格倾向。 生理特征:右利手,但左手力量不小。可能有轻微的运动损伤,右膝或者右肩,不严重但会有不适。 陆执把这段话也录进了手机,然后盯着那张画像,脑子里飞速运转。 城西与城北交界的老城区,面积大约五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六万多人。符合这个年龄、体型、独居条件的男性,大概有几百个。几百个,不是十几万,排查范围从全市缩小到了一个区域。 这是巨大的突破。 他站起来,把那张画像小心翼翼地放进卷宗袋里——这是他今天最重要的收获,比那把刀还重要。 “沈祈安。”他走了两步,回头。 沈祈安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 沈祈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执看到了。 “抓到人了再谢。”沈祈安说。 陆执走了。 沈祈安一个人坐在天桥上,看着陆执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风吹起他的头发,带来初秋微凉的空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 画那张画像消耗了他太多精气。要“看”清凶手的脸,他必须把自己的意识沉入那个人的气场里。那个人的气场冰冷、黑暗、充满了暴戾和扭曲的快感,像一块浸透了毒液的海绵。 沈祈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残留在自己意识里的负面情绪一点一点地排出去。 “师父说得对,”他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山下的人,真的有很可怕的。” 他睁开眼,把毛笔收好,黄纸叠好放进帆布包。桌面上还残留着墨汁的痕迹,他用纸巾擦干净,然后重新打开那本手抄本,翻到他之前看的那一页。 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陆执。那个人的气场,和凶手完全相反。陆执的气是暖的、亮的,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虽然这团火被一层厚厚的灰烬包裹着——那些灰烬是多年刑警生涯积累的疲惫、愤怒和无力感——但火本身没有熄灭。 沈祈安想了想,从包里抽出一张新的黄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用剩下的墨汁在上面画了一道符。 这次画的不是平安符。 是一道安神符。 他把它叠好,放在桌上,等下次陆执来的时候给他。
第8章 落网 陆执从沈祈安那里拿到画像的当天下午,专案组就动起来了。 他把那张画像复印了二十份,贴在会议室的白板上,旁边贴着三名受害者的照片。画像上的那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房间里每一个人,像是在无声地挑衅。 “这是嫌疑人的画像。”陆执站在白板前,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年龄三十二岁,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五公斤左右,未婚,独居,住在城西与城北交界的老城区。驾驶一辆深色SUV,车龄三到五年。有接触尸体的经历,可能从事与医疗、殡葬或安保相关的职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队,”技术组的小刘举手,“这个画像的来源是?我们之前做的心理画像没有这么具体。” 陆执看了他一眼。“来源暂时保密。但它的可信度——我以组长的身份担保。” 又是一阵沉默。专案组的人面面相觑,但没有再追问。他们信任陆执,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队长虽然有时候不按常理出牌,但从没出过大的差错。 “行动方案如下。”陆执敲了敲白板,“第一,城西与城北交界的老城区,分成五个网格,每组负责一个网格,重点排查独居的、三十二岁左右的男性。第二,调取老城区所有出入卡口的监控,寻找深色SUV,重点查车龄三到五年的车型。第三,走访社区医院、私人诊所、药店,寻找有外伤处理记录的可疑人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凶手下一次作案的窗口期在三到五天之内。也就是说,我们最多有三天时间找到他。三天之后,可能会有第四名受害者。”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散会后,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排查工作进行到第二天下午,线索出现了。 城北网格的民警在走访一个老旧小区时,从居委会大妈那里得到了一条信息:小区七号楼三单元四楼住着一个独居男人,三十出头,很少跟邻居来往,经常晚上开车出去,凌晨才回来。他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本田CRV,车龄大概四年。 民警把这条信息报上来的时候,陆执正在办公室吃泡面。他放下筷子,打开电脑调出那个男人的户籍信息。 方志远,三十二岁,未婚,独居。户籍地址就是这个小区。职业一栏写着:个体货运。 陆执盯着屏幕上那张证件照——方脸,高颧骨,短发,两侧剃得很短。和沈祈安画的画像比对,脸型、发型、五官轮廓,相似度至少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拿起电话,拨给沈祈安。 “你画的画像,我们找到了一个高度吻合的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兴奋,“三十二岁,独居,老城区,深色SUV。全部对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的眼睛。”沈祈安的声音清清淡淡的,“是不是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猎物?” 陆执翻出方志远的证件照,看着那双眼睛——细长,眼尾上挑,目光冷漠。 “是。” “那就是他。”沈祈安说,“抓人的时候小心,他身上有戾气。” 挂了电话,陆执站起来,披上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行动。目标锁定,今晚收网。” 晚上十点,方志远所在的小区被严密布控。 陆执带着六个便衣民警,分三组守在小区出入口和七号楼的单元门口。技术组在他的车上装了追踪器,只等他出现。 十点四十分,那辆深灰色的本田CRV驶入了小区。 方志远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他走路的姿态很稳,不快不慢,和普通的下班回家没有任何区别。 但陆执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下车之后,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目光扫了一圈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但陆执干了五年刑警,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受过反侦察训练。 方志远上了楼。陆执在楼下等了十分钟,确认他进了家门,然后带队上楼。 单元楼的楼道很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陆执走在最前面,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身后五个人,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到了四楼,陆执站在方志远家门口,侧耳听了几秒。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啤酒罐被打开的气泡声。 陆执朝身后的队员比了个手势——包围,准备破门。 然后他抬手,敲门。 “谁?”屋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物业的,楼下说你家的水管漏水,我上来看看。”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细长,眼尾上挑,冷冷地注视着门外的人。 那一瞬间,陆执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就是这个人。不用看照片,不用比对指纹,就是这个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判断“要不要现在动手”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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