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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天黑得早。吃完面,天就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像一条发光的河。陆执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星星。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多到数不清,多到觉得天空装不下。
第87章 师父 山里的早晨来得比城里早。天还没亮,鸟就开始叫了。是画眉,声音清脆,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银铃。陆执被鸟叫声吵醒的时候,看了看手机,才五点。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灰白。山间的晨雾从谷底升起来,把远处的山峰遮得若隐若现。他穿上衣服,走出厢房。 院子里,玄一真人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盘腿坐在石桌旁边的蒲团上,面朝东方,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和中指相扣。他的呼吸很慢,很长,像是和山间的风融为了一体。陆执没有打扰他,站在廊下,看着这个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皮肤很干净,没有老年斑。他的背挺得很直,即使坐着也不驼。整个人像一棵老松树,沉稳。陆执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玄一真人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坐。” 陆执走过去,在石桌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很凉,冬天的山风也很凉。 “你叫陆执?” “是。” “多大了?” “二十六。” “做警察几年了?” “五年。” 玄一真人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陆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迎着他的目光,坐得很直。 “长得倒是不错。”玄一真人说。然后补了一句,“就是看着不正经。” 陆执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深藏蓝色夹克,深色裤子,干净的鞋。头发刚剪过,胡子刮了。他觉得挺正经的。但沈祈安说过,师父嘴硬。他决定不辩解。 “师父您火眼金睛。”陆执说。 玄一真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忍住了。他端起石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茶。茶还是热的,白色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晨光中袅袅飘散。 “你喝不喝茶?” “喝。” 玄一真人给他倒了一杯。陆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不是普通的苦,是一种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底的苦。 “这是什么茶?” “苦茶。山上采的,自己炒的。第一泡苦,第二泡涩,第三泡就淡了。”玄一真人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陆执又喝了一口。还是苦。 “祈安小时候,也喝这个茶。”玄一真人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雾上。“他第一次喝,苦得直吐舌头。我说,苦就对了。人生比这个苦。你要学会咽下去。” “他咽下去了?” “咽了。”玄一真人放下茶杯。“这孩子,从小就能忍。” 陆执看着他的侧脸。“您捡到他的时候,他多大?” “几个月。用一块蓝布包着,放在山门口的石阶上。那天早上我开门扫地,看到那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个孩子。脸冻得发紫,哭都哭不出声了。”玄一真人的声音很轻。“我以为他活不下来。山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奶粉,我就用米汤喂他,用棉被裹着他,抱在怀里。他慢慢地不哭了,慢慢地能喝米汤了,慢慢地会笑了。” 陆执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您给他取名叫祈安。” “嗯。祈安。祈祷他平安。一辈子平安。” 晨雾慢慢散开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院子的青砖上,把昨晚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腊梅花的香气在晨光中更浓了,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厢房的门开了。沈祈安走了出来,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有些乱,眼睛半睁着。他的左肩还吊着,看到陆执和师父坐在院子里喝茶,他走过来,在陆执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早。” “早。睡得好吗?”陆执看着他。 “好。山上的空气好,睡得沉。” 玄一真人看着他吊着的左肩。“伤还没好,不要乱动。” “知道了,师父。” 玄一真人站起来,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出来,放在沈祈安面前。 “喝了。补气血的。” 沈祈安端起碗,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药很苦,但沈祈安都喝完了。 玄一真人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放着三碗粥、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两个馒头。他把粥碗放在石桌上,咸菜和花生米摆在中间。 “吃。粥是祈安小时候喝的那种米汤。现在稠了。” 沈祈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粥很稠,很香。他喝了两口,放下碗。“师父,您的手艺进步了。” “不是进步了。是粥好熬。米放进去,水烧开,不用管它。不像菜,要掌握火候。”玄一真人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陆执也喝了一口粥。米香很浓,没有加糖,但有一点点甜,是米本身的甜味。他想起沈祈安说过,师父做的粥,米是米,水是水,不融合。这碗粥融合得很好。 吃完饭,玄一真人站起来。“你们今天走?” “明天。今天再住一晚。”沈祈安说。 “好。那今天带他去山上走走。后山有片梅林,正是花期。” 沈祈安点了点头。 上午,陆执和沈祈安沿着道观后面的小路往后山走。路是石阶,两边是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沈祈安走得不快,左肩吊着围巾,右手扶着石阶旁边的栏杆。陆执走在他后面,怕他滑倒。 “你以前经常来这吗?” “嗯。后山有片梅林,梅花开了,师父就让我去摘几枝,插在殿里的花瓶里。他说,三清祖师也爱花。” “你师父说话很有意思。” 沈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们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梅花的香气越来越浓。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梅林,几十棵梅树,满树繁花,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红的像火。蜜蜂在花间飞舞,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陆执站在梅林前面,看着那些花。“你师父说,三清祖师也爱花。我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太美了。神仙也爱看。” 沈祈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更大的弧度。他走到一棵白梅树下,伸手摘了一枝花,递给陆执。 “给你。” 陆执接过那枝梅花,看着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纸。他把花枝小心地拿在手里。 “谢谢。” “不用谢。花开了,总要有人看。没人看,就白开了。” 陆执看着他。阳光从梅花的间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些暖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到花瓣的倒影。 “沈祈安。” “嗯。” “你师父说你是他捡到的。你有没有想过找你的亲生父母?” 沈祈安沉默了一会儿。“想过。小时候想过。长大了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要我。他们有他们的理由。我不恨他们,也不想找他们。我有师父,有你。够了。” 中午,回到道观。玄一真人在厨房做饭,沈祈安进去帮忙。陆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腊梅。花还开着,金黄色的,香气比昨晚淡了一些。玄一真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祈安,你出去。你左手不能动,在这里碍事。”沈祈安出来了,在石桌旁边坐下来。陆执在他旁边坐下。 “你师父做饭,不让人帮忙?” “嗯。他说,他做的东西,只有他自己觉得好吃。别人帮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吃了。” 陆执笑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的香味飘了出来。 下午,沈祈安带陆执去了道观的藏书阁。藏书阁在大殿后面,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书架上摆满了旧书,有些是线装本,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沈祈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麻衣神相》,和他在天桥上看的那本不是同一版本。这本更旧,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这是我小时候看的第一本书。师父说,看相要从这本书开始。” 陆执接过书,翻了几页。字是竖排的,繁体,他看得懂一些,大部分看不懂。他把书小心地放回书架上。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看书?” “嗯。楼上还有更多的书,风水、符咒、阵法、卜卦。你想看,可以上去看看。” 陆执走上楼梯,沈祈安跟在后面。二楼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书架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斑。书架上的书比一楼更多,更旧,有些书的书脊已经开裂了。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的味道,和腊梅的香气混在一起,很特别。 陆执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山景。远处的山峰在云层中若隐若现,近处的竹林像一片绿色的海。风吹过,竹叶翻涌,发出波浪一样的声音。 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玄一真人在石桌上摆好了晚饭——三个菜,一个汤,都是素的。炒青菜、红烧豆腐、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菜做得一般,青菜炒过了,豆腐有点碎,木耳拌得太咸了。沈祈安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陆执也吃得很认真。 “好吃吗?”玄一真人问。 “好吃。”沈祈安说。 玄一真人看了看陆执。陆执点了点头。“好吃。” 玄一真人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咸了。”沈祈安看着他的侧脸,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陆执看着师徒二人,低头继续吃饭。
第88章 批八字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玄一真人就已经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桌旁。他面前摆着笔墨纸砚,一张红纸裁得方方正正,压在砚台下面。旁边放着两个红封,封面上写着“乾造”二字。那是昨晚他让沈祈安和陆执各自写下的生辰八字。沈祈安写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画,和画符一样端正。陆执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不记得,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时辰准不准确。他妈生前说过,他是凌晨三点多生的,天还没亮,公鸡叫了第一遍。他把这个时辰写了上去。 玄一真人拿起那两张红纸,先看了沈祈安的那张。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像在算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沈祈安和陆执站在旁边,谁都没有说话。沈祈安知道师父批八字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陆执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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