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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寒坐在窗边,就着煤油灯那点昏光绣花。 手里那块靛蓝碎布,已经绣出半片竹叶,针脚比以前齐整多了,叶片也像要舒展开来。 窗外雷声一阵接一阵,闪电时不时劈亮夜空,屋里忽明忽暗。 隔壁的人早就睡熟,鼾声此起彼伏,只有张磊的铺位空着——晚饭后说去队长那儿汇报,到现在没回来。 雨越下越猛。 同一时间,队长杨德贵家堂屋,张磊正说得唾沫横飞。 “队长,我真不是乱讲。”他压着嗓子,一脸正经,“陈知寒那小子,最近跟墨竹寨那个苗人走得太近。 两人天天往山里钻,一待就是一整天,两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多话好说?” 杨德贵坐在竹椅上,慢悠悠抽着旱烟:“年轻人交朋友,正常。” “交朋友?”张磊急了,“队长您是没看见!我亲眼瞧见那苗人拉他的手,他都没躲。还有他现在穿的、吃的,全是苗人给的,这能是普通朋友?” 烟圈慢慢散开,杨德贵眉头皱了起来:“有这事?” “千真万确!”张磊掏出个小布包,里面几缕彩线,“您看,这就是苗人给的线。 陈知寒天天绣这些封建迷信玩意儿,这不是给咱们寨子抹黑吗?” 杨德贵拿起线看了看,没说话。一道闪电划过,照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队长,”张磊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生苗那边有邪门东西。陈知寒天天跟那人混,万一学了歪门邪道,对寨子不利……” “行了。”杨德贵打断他,敲了敲烟杆,“这事我知道了,明天找小陈谈谈。” “可是队长……” “我说知道了。”杨德贵语气重了些,“小张,做好你自己的事,别老盯着别人。” 张磊张了张嘴,看队长脸色沉下来,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是,队长。”他低着头退出去。 屋外雨正猛。张磊站在檐下,望着白茫茫雨幕,脸色阴得厉害。 他以为把证据摆出来,队长至少会训陈知寒一顿,甚至停他采药的活,没想到……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冲进雨里。 雨水很快浸透衣服,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凭什么?凭什么陈知寒就能得队长偏着? 凭什么那个苗人要护着他? 凭什么……就不能是他? 第二天雨停了,天依旧阴沉沉的,乌云低低压在山头,闷得人喘不上气。 岩旺叔说这是雨没下透,让陈知寒别往深山走,怕塌方。 “就在寨子附近采点常用药就行。”老人叮嘱,“等天彻底晴了再进山。” 陈知寒点头应下,背着竹篓出寨。刚走到后山那片竹林,就听见有人喊他: “陈知寒!” 回头一看,是张磊,还有王强和另外两个知青,都背着背篓,像是也要采药。 “有事?”陈知寒警惕地问。 “没什么。”张磊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假笑,“队长说让我们多跟你学学采药。正好队里急用金银花、板蓝根,一起找效率高。” 话说得滴水不漏,陈知寒却总觉得不对劲。他看了眼王强几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岩旺叔说今天可能塌方,不让进深山。”陈知寒道。 “不去深山。”张磊指向远处一道山梁,“队长说最近急需一批草药,你和我们一起去 ” 他指的地方确实不算远,可路陡,还要过一道窄山谷。陈知寒记得,禾秀说过那片山谷雨季容易滑坡。 “这可是队长的命令,你敢不听?”张磊挑眉,“还是非得那苗人陪着才敢?” 话里阴阳怪气,旁边几个知青都看向陈知寒,眼神里有探究,有不屑。 陈知寒握紧背篓带子,知道躲不过,点了头:“好。”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连日暴雨把土路泡成泥潭,一脚下去陷到小腿。 灌木全是湿的,蹭过去一身水。张磊走在最前,王强跟在陈知寒身后,另外两人压尾。 一行人沉默走着,只有泥水里的啪嗒声和粗重喘息。 到那道山谷口,陈知寒停住了。 谷很深,两侧几乎垂直的崖壁,中间一条窄路,宽不过两尺,路面滑溜溜长满青苔,下面是乱石谷底,三四十米深。 “就从这儿过。”张磊说完,率先踏上窄路,走得很快,像是熟门熟路。 王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另外两人看看陈知寒,又看看路,咬牙也走了过去。 陈知寒站在谷口,心跳得发紧。 “陈知寒,快过来!”张磊喊。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窄路。 脚下青苔滑得惊人,他走得极小心,每一步都试探踩实才敢挪。崖壁渗水,滴滴答答落在肩上,冰冷刺骨。 走到最中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头松动。 他猛地回头。 王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另外两人更远些,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不敢看他。 而张磊…… 站在对面崖下,冷冷望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陈知寒心一下子沉到底。 他想退,可路太窄,转身都难;想往前冲,青苔湿滑,根本跑不起来。 就在这时,王强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不是拉,而是猛地一推—— 力道不算大,却足够让本就站不稳的人失去平衡。 陈知寒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他拼命伸手想抓点什么,指尖只蹭过湿滑崖壁。身体悬空,急速下坠—— 谷底乱石在眼前越放越大。 风在耳边呼啸。 最后一刻,他看见对面崖上,一道靛蓝色身影纵身跃下。 下坠其实只有几秒,却长得像一辈子。陈知寒清楚感觉到失重,看见崖壁上飞快掠过的苔藓藤蔓,听见自己心脏狂跳—— 然后,他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是一个人。那人用身体护住他,两人一起滚落在谷底乱石堆里。陈知寒听见身下一声闷哼,很轻,却听得清清楚楚。 撞击的疼让他眼前发黑,想爬起来,右腿却完全用不上力,疼得从脚踝窜到大腿。 “别动。”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带着压抑的痛。 陈知寒猛地转头—— 禾秀躺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少年左臂明显断了,可右手依旧紧紧抱着他,护着他的头。 “禾秀……”陈知寒声音发抖,“你的手……” “没事。”禾秀咬着牙撑起身,先查陈知寒的伤。动作很轻,每动一下,冷汗就多一层。 陈知寒右腿骨折,脚踝肿得像馒头,身上多处擦伤,衣服被碎石划破,渗出血迹。 比起直接从三十多米摔下来,已经是万幸。 “你……”陈知寒望着他扭曲的左臂,喉咙发紧,“你为什么要跳下来?” 禾秀抬起头看他,山泉一样的眼睛因疼痛蒙着水雾,依旧亮得惊人。 “因为你在这里。”他轻声说,像重锤砸在陈知寒心上。 说完低下头,用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出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深褐色药粉,小心撒在陈知寒伤口上。 药粉有辛辣味,碰到伤口一阵刺痛,随即又清凉舒缓。 “忍着点。”禾秀又解下腰间竹篓,翻出几根细竹片,“我给你固定腿。” 他动作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骨折,可每次牵动左臂,脸色就更白一分,嘴唇咬得发紫。 陈知寒看着他,看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看着他颤抖却依旧稳的手,看着他专注执拗的侧脸,伸手轻轻握住禾秀右手腕。 “别管我了。”他哑声说,“先处理你自己的伤。” “我没事。”禾秀摇头,固执地继续绑竹片,“你的伤重。” “禾秀!” “听话。”禾秀抬头,冲他虚弱一笑,“知寒阿哥,你听话。” 那笑苍白又勉强,却让陈知寒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禾秀的手腕。 谷底光线越来越暗,乌云压得更低,远处又传来雷声,要再下雨了。 禾秀终于固定好陈知寒的腿,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气,脸色白得透明。 左臂的伤远比看上去重,陈知寒甚至能看见衣服下渗出来的血。 “我们得离开这儿。”禾秀说,“谷底雨季会积水,不能久留。” “可是你的手……” “能走。”禾秀咬着牙站起来,用右手扶起陈知寒,“来,靠着我。” 陈知寒右腿完全不能受力,整个人重量几乎都压在禾秀身上。少年闷哼一声,却稳稳撑住了他。 两人一瘸一拐往谷口挪,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陈知寒能感觉到禾秀身体在抖,听见他压抑的喘息,看见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可他一声没吭,只是固执地、一步一步,撑着陈知寒往前走。 走到谷口,天已经全黑,雨又下了起来,豆大雨点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前面有个山洞。”禾秀喘着气,“去那儿避雨。” 山洞不大,刚好容下两人。禾秀把陈知寒扶进去靠在岩壁上,转身想去捡干柴生火。 “别去了。”陈知寒拉住他,“雨这么大,找不到干柴。” 禾秀犹豫一下,坐了下来。洞里很黑,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微光,两人靠得极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冷吗?”禾秀问。 “不冷。”陈知寒说,其实他一直在抖——失血加惊吓,体温掉得很快。 禾秀没说话,只是用右手把他往身边揽了揽,贴得更近。 少年体温透过湿衣服传过来,不算高,却让陈知寒莫名安心。 “禾秀,”过了很久,陈知寒低声开口,“张磊他们……” “我知道。”禾秀声音很平,“我看见他们推你。” “你一直在附近?” “嗯。”禾秀顿了顿,“本来想等你采完药一起回去,没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怒意:“没想到他们真敢。” 陈知寒感觉到他身体绷紧,那股几乎要烧起来的火气,下意识握紧禾秀的手。 洞里沉默很久,只有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洞口。 张磊他们,碰了禾秀最不能碰的逆鳞。 雨下了一整夜。 陈知寒在疼和冷里半睡半醒,每次迷糊要睡着,都能感觉到禾秀的手轻轻拂过他额头,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天快亮时,他彻底醒了。 洞外雨小了些,天色泛出鱼肚白。他转头,看见禾秀靠在身边,眼闭着,却没睡沉——陈知寒一动,他就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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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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