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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药。”他说,把竹碗递到陈知寒嘴边。 陈知寒在墨竹寨住下的第七天,能勉强坐起来了。 禾秀从阿嬷那儿搬来一个大木箱,里面全是老绣片。 那些绣片的年代比青禾寨的更久远,纹样也更古老神秘。陈知寒如获至宝,每天就靠在竹榻上,一张一张地临摹、研究。 禾秀就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看。少年对那些纹样如数家珍,这个是什么图腾,那个有什么寓意,哪个只能用在祭祀上,哪个是新娘的嫁衣专用……他说得很仔细,陈知寒听得更仔细。 有时陈知寒画累了,抬头活动脖子,会看见禾秀正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有陈知寒读不懂的情绪。 有天下午,寨子里来了客人。 是青禾寨的人,来送陈知寒的换洗衣服和一些日用品。带队的是岩旺叔,老人看见陈知寒的气色,明显松了口气。 “小陈啊,你可把大家吓坏了。”岩旺叔坐在火塘边,抽着旱烟,“三十多米高的山谷,你能活着,真是祖宗保佑。” 陈知寒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坠崖那一刻,想起禾秀纵身跃下的身影,少年用身体护住他的温度。 那不是祖宗保佑。 是禾秀。 “你在这儿好好养伤。”岩旺叔继续说,“队长说了,等你养好了再回去。张磊他们……” 老人顿了顿,叹了口气,“队里批评教育过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陈知寒垂下眼睛,没接话。 批评教育?那是谋杀。 但他知道,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只有他的一面之词。而张磊他们众口一词,说他是不小心摔下去的。 送走岩旺叔后,禾秀回到竹楼。他看见陈知寒坐在竹榻上,盯着火塘里的火苗发呆,脸色很平静。 “知寒阿哥。”他在竹榻边坐下,轻声说,“别想了。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 陈知寒说,声音很轻,“禾秀…答应我,别冲动 ” 禾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陈知寒的手。 “好 ”他说 陈知寒转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里面有毫不掩饰的关切。 “禾秀,”陈知寒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离开这里…” 禾秀的手紧了紧。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说过的,知寒阿哥。我说到做到。” 陈知寒在墨竹寨养伤的第15天,公社的人就来了。 消息是阿婆先听到的——寨口有人跑来说,公社干部带着两个知青,直冲冲往寨主家去,一口咬定要找“外来插队生陈知寒”,还要把墨竹寨的禾秀一并叫去问话。 阿婆脸色当时就沉了,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只对禾秀说:“你护好他,我去应付。” 禾秀没动,只是把陈知寒往床里侧挪了挪,用薄被把他伤腿盖严实。左臂还吊在胸前,脸色依旧发白,可眼神冷得像山涧冰泉。 “是张磊。”他低声说,“他反咬了。” 陈知寒心一紧。 他不用想也知道对方会怎么说——失足坠崖、私通外族、搞封建迷信、学蛊祸乱地方……哪一条,在这年月都能把人压死。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时辰,两个穿灰褂子的公社干部走进院子,身后跟着的正是张磊。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半点不见当日谷底的阴狠,反倒一副痛心又正直的模样,一进门就指着屋里,声音又响又稳: “领导,就是这儿!陈知寒拒不接受思想教育,长期跟外族苗人私下往来,还学那些绣蛊、巫药一类的东西!那天他自己失足摔下山谷,是这苗人故意把他藏起来,逃避队里管教!” 公社干部脸色严肃,往里屋扫了一眼:“陈知寒在不在?出来接受调查。” 阿婆拦在门口,皱纹绷得紧:“人伤得重,腿断了,动不了。要问,就在院里问,不许吓病人。” “伤是假的!”张磊立刻接话,“他就是故意躲在苗寨,跟这个苗人不清不楚——我有证人,王强他们都看见了!” 禾秀扶着门框站出来,左臂依旧吊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他摔下三十多米的山谷,是我跳下去接住的。骨折、擦伤、失血,全寨人都能作证,不是藏。” “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张磊拔高声音,“谁知道你们苗人玩什么花样!领导,他还给陈知寒用不明药粉,那是蛊!是害人的东西!” 干部皱起眉,看向禾秀:“你叫禾秀是吧?陈知寒是插队知青,你私自把他留在外族寨子,还给他外敷内服不明药物,这是违反规定的。” “规定重要,还是人命重要?”禾秀抬眼,目光直直撞过去,“那天是你们知青点的人,把他从窄谷推下去的。” 一句话,院子瞬间静了。 张磊脸色猛地一变,随即又强装镇定:“你胡说!是他自己脚滑!我们所有人都能作证!” “你们一起把他骗进险谷,堵在窄道上推他下去。”禾秀声音很平,却像刀子,“我在崖上看得清清楚楚。” “你血口喷人!”张磊急得上前一步,却被干部拦住。 “都安静。”领头的干部沉声道,“事情要查清楚。陈知寒,你能说话吗?我们问你几句。” 陈知寒靠在床板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慢慢抬起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稳得很: “那天,是张磊带我们进山谷。路滑、青苔厚,走到中间,王强从身后推了我一把。我掉下去,是禾秀跳下来救的我。” 他顿了顿,看向张磊,目光冷得很: “你心里清楚,不是我失足。” 张磊脸瞬间涨红,又青又白:“你、你被苗人蛊惑了!你被他洗脑了!领导,他现在说的都不算数,他跟苗人一伙了!” “我没有被蛊惑。”陈知寒轻轻摇头,“我只是说真话。” 干部互相看了一眼,神色更沉。一边是知青“反咬”,一边是外族青年“救人”,一边是受伤知青“亲口指证”,事情明显不对劲。 “禾秀,你说你亲眼看见他们推人,有旁证吗?” 禾秀点头:“墨竹寨进山采药的人,那天在对面山梁,看见了四个知青把他围在谷口。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人。” 张磊急了:“那是苗人!他们一伙的!不算数!” “知青也算一伙吗?”禾秀忽然看向院门外。 众人回头—— 岩旺叔拄着烟杆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同队的老农,都是汉寨的人,谁也挑不出毛病。 岩旺叔慢慢走进来,对着干部拱了拱手:“领导,我能作证。小陈这孩子心善、踏实,天天帮我理药、认草,从来没搞过歪门邪道。那山谷雨季本就危险,小张骗说是队长的命令他们硬拉他进去,这事不对劲。” 另一个老农也开口:“我那天在坡上种地,看见四个知青把小陈往谷里带,神色不对,不像采药。” 张磊彻底慌了,声音都抖:“你们、你们串通好的……” “是不是串通,查脚印、查路痕、查谷壁滑痕,都能查清楚。”禾秀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温度,“你敢跟我们一起回谷底对证吗?” 张磊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干部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转头对下属低声交代几句,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明显偏向事实: “陈知寒,你安心养伤。公社这边会派人去山谷现场勘验,也会找王强等人逐一问话。事情没查清之前,谁也不许乱扣帽子。” 他又看向禾秀,语气缓和了些:“你救人有功,我们不追究你留他养伤的事。但药的来源、用法,之后也要补个说明。” 禾秀微微点头:“可以。” 只有张磊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本想反咬一口,把“推人坠崖”变成“陈知寒通外族、自寻死路、逃避改造”,一了百了。 可他没想到,禾秀会把人证、物证、旁证攥得这么死;更没想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陈知寒,会在这时候,一字一句,稳稳当当,把真相全说出来。 干部走前,又看了张磊一眼,语气冷淡:“你跟我们回公社,单独谈话。” 张磊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院子安静下来。 阿婆叹了口气,进屋给陈知寒重新换药。禾秀走到床边,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他被固定的腿,声音放软: “疼不疼?” 陈知寒看着他,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吊着的左臂、眼底藏着的后怕,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不疼了。”他轻声说。 禾秀抬眼,眼底那层冰一点点化开,露出一点浅淡的笑,虎牙轻轻露出来。 “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他说,“谁也不行。”
第13章 山神的审判 陈知寒的腿伤养到第二个月,已能拄着竹杖,在竹楼中缓缓挪步。 墨竹寨的时光静谧安闲,仿若被尘世遗忘的世外桃源。 白日里,陈知寒沉浸于临摹绣片,细细揣摩那些精致的纹样。 禾秀则默默相伴,有时会绘声绘色地讲述古老神秘的传说,让那些久远的故事在光影间流淌; 有时只是静静托腮,目光温柔而专注地看着他作画,静谧的氛围中,只听见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 夜幕降临,两人围坐在温暖的火塘边。禾秀会取出竹笛,吹奏起苗寨独有的小调。 那曲调悠扬而苍凉,顺着山风悠悠飘远,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能将人的思绪带往连绵的山峦深处。 在这宁静美好的时光里,陈知寒几乎快要将青禾寨的那些糟心事抛诸脑后。 然而,平静被打破了。一天,禾秀从外头回来,带来一个消息。 “怎么了?是不是出了状况?” “青禾寨那边……”禾秀顿了顿,似在思索着如何开口,“张磊死了。” 刹那间,竹楼内一片死寂。 “怎么……他怎么会死呢?他还没去县里治安局吗?”陈知寒的声音发紧。 “说是路上遭遇了瘴气,不小心失足掉进了黑龙潭。” 禾秀走到火塘边坐下,语气平淡得有些异常,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队里组织人找了三天,最后只捞上来一只鞋。” 黑龙潭,陈知寒再熟悉不过。那地方位于青禾寨和墨竹寨间最险峻的山坳,潭水深不见底,常年泛着黑绿色的幽光,透着神秘与危险。 传说有黑龙蛰伏其中,寨子里的人皆心怀敬畏,不敢轻易靠近,都说那是山神的眼睛,看久了便会被勾走魂魄。 “什么时候的事?”陈知寒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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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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