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知寒哥,你知道吗?这世上懂我们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所以我阿婆愿意教你看绣谱,送你布,我愿意……” 他没说完。 但陈知寒懂了。 因为懂得,所以珍贵。 因为珍贵,所以……被允许。 被允许走进那片神秘的世界,被允许触摸那些古老的纹样,被允许成为……特别的人。 “禾秀,”陈知寒轻声说,“谢谢你。” 禾秀笑了,露出那颗虎牙:“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 他说“朋友”两个字时,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但陈知寒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知寒渐渐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节奏——采药,学绣,整理纹样。 只是身边多了一个禾秀,那个靛蓝色的身影成了他生活里固定的一部分。 直到有一天,禾秀带来一个消息。 “陈知寒哥,”少年站在老榕树下,脸上是少见的严肃,“王强要走了。” 陈知寒愣住了:“走?去哪儿?” “回城。”禾秀说,“他家里托关系给他办了病退,说他腿伤严重,不适合再待在乡下。手续已经批了,下个月就走。” 陈知寒的心猛地一沉。 王强要走了。 回城,回北京,回到那个他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 而他呢? 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知寒哥?”禾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你……不高兴?” 陈知寒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有。他……能回城是好事。” 禾秀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也想回城,是不是?” 陈知寒没说话。 “知寒哥,”许久,他才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也要走……会告诉我吗?” 陈知寒的喉咙发紧。 “会。”他听见自己说,“我一定会告诉你。” “那就好。”他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只要你不偷偷走掉 ” 他走到陈知寒面前,看着他:“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对。” “朋友之间,不应该有秘密。” “嗯。”
第15章 弟弟 王强去农场那天,陈知寒站在寨口老榕树下看着。 一辆破拖拉机停在路口,王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爬上车斗。行李不多,就一只旧藤箱,箱子上用红漆写着他的名字,还有“北京”两个字。 车开动的时候,王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正好对上陈知寒。 那眼神很复杂——有解脱,有害怕,还有一点愧疚。 陈知寒移开了视线。 “知寒阿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陈知寒转过身,看见禾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个用芭蕉叶包着的饭团。 少年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短褂,头发用草茎随便扎着,看上去干净清爽,像山涧里的一捧凉水。 “给你。”禾秀递过一个饭团,“阿嬷刚做的,加了野猪肉。” 陈知寒接过,饭团还温着,有米香,也有肉的咸香。 他掰了一半,递给禾秀:“一起吃。” 禾秀笑了,接过来,和他一起靠在老榕树上吃。两个人都不说话,安安静静看着寨口那条土路。 过了好一会儿,禾秀才轻声开口:“知寒阿哥,你想回城,是不是?” 陈知寒的手顿了顿,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要是走了,”他反问,“你会想我吗?” “会。”禾秀答得一点都不犹豫,“会想得到睡不着觉。” 这话太直白,陈知寒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头咬了一口饭团,米很糯,野猪肉腌得很香,确实好吃。 “不过,”禾秀忽然说,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你要是走了,我就去北京找你。” 陈知寒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走了,我就去北京找你。”禾秀又说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 “我打听过了,从这里去北京,要先坐车到县里,再坐火车。火车要坐三天三夜。阿嬷说火车上可以睡觉、可以吃饭,就是人很多,很挤。” 他说得特别认真,像真的在计划一场远行。陈知寒看着他,看着少年眼里藏不住的倔劲,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禾秀,”他艰难地开口,“北京……很远。而且你……你是墨竹寨的少主。” “少主可以不当。”禾秀说得很轻松,“寨子里有阿婆,有白阿叔,他们能管好。我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陈知寒听出了不一样——不是玩笑,不是撒娇,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你……”陈知寒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别说傻话。” 禾秀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像山泉一样的眼睛,此刻很深,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才移开目光,语气又变回平常那种轻快的样子:“好了,不说这个了。知寒阿哥,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想学汉字。”禾秀说,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你教我,好不好?” 陈知寒愣住了:“学汉字?” “嗯。”禾秀点头,“阿嬷说,我们苗人也要识字,不能一辈子不识字。而且……我想看懂你在画旁边写的字。”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陈知寒画绣样的那个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 “你看,”禾秀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汉字,“这个‘蝴蝶妈妈,苗族始祖图腾,多用于祭袍和嫁衣’……这些字,我都认不全。” 陈知寒看着少年眼里的认真和期待,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教你。” 禾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装满了星光。 “那就从今天开始!”他拉着陈知寒在榕树根上坐下,把本子摊在两人中间,“先教我这个——‘陈知寒’三个字怎么写!” 陈知寒笑了笑,从怀里掏出炭笔,在本子空白的地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耳朵旁,右边是东。知,矢口知。寒,宝盖头,下面……” 他教得很认真,禾秀学得更认真。少年握着炭笔,一笔一画地模仿,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很用心。 “陈知寒……”禾秀看着自己写的三个字,笑了,“这是我学会写的第一个汉字。” “写得不错。”陈知寒鼓励他。 “那你的名字,”禾秀抬头看他,“苗语说 ” 陈知寒想了想,用刚学会的几句苗语说了一遍。禾秀摇了摇头:“不对,不是这么说的。” 他用苗语轻轻念了一遍,声音软而长,像山风吹过竹林。 “这才是‘陈知寒’。”禾秀说,眼睛弯了起来,“在我们苗语里,你的名字意思是……竹林里安静的光。” 陈知寒一下子愣住了。 竹林里安静的光。 他想起墨竹寨那片墨绿色的竹海,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禾秀竹楼里那些安静温暖的午后。原来,他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好听吗?”禾秀问。 “好听。”陈知寒点头。 禾秀笑得眉眼都弯了:“那我以后就用苗语叫你。知寒阿哥……” 陈知寒耳根有点发热。他别过脸,假装看远处的山:“随便你。” “那就说定了!”禾秀高兴地把本子收起来,“知寒阿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阿哥了!” 从那以后,禾秀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弟弟”。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用那种深沉得让人不安的眼神看陈知寒。 他会拉着陈知寒的袖子问东问西,在陈知寒教他写字时靠得很近,天冷的时候就钻进陈知寒怀里取暖。 “知寒阿哥,这个字怎么念?” “知寒阿哥,我手冷,你给我暖暖。” “知寒阿哥,我饿了,你带我去吃好吃的。” “知寒阿哥……” “知寒阿哥……” 一声一声,又软又黏,像真的弟弟在撒娇。
第16章 你说话要算数 陈知寒也就接受了禾秀这个“弟弟”,习惯了这种亲近又不越界的相处方式。 他甚至慢慢开始享受——享受禾秀享全心全意信任的温暖。 寨里的人看见他们俩走得近,也不再说闲话了。大家都觉得,陈知寒是知青,禾秀是苗家少年,两人投缘,认作兄弟,是好事,也算民族团结。 只有阿月姐,偶尔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有一天,陈知寒去她那儿学绣花,老人一边穿针一边问:“小陈,你跟禾秀那孩子,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他认我当阿哥,我也把他当弟弟。”陈知寒答得很自然。 “弟弟……”阿月姐重复了一声,轻轻叹了口气,“小陈,我们苗寨的孩子,认哥哥不是随便认的。一旦认了,就是一辈子。” 陈知寒的手顿了一下:“一辈子?” “嗯。”阿月姐点头,“我们苗人重情义,认准了的人,就是一辈子的亲人,生不离,死不弃。” 生不离,死不弃。 这六个字太重,陈知寒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 禾秀这个“弟弟”,当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他每天准时到知青点门口等陈知寒,一起上山采药。 重的竹篓他抢着背,嘴里还说:“知寒阿哥腿刚好,不能累着。” 陈知寒画画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不吵不闹,就只是看着。 偶尔,也会有些超出普通兄弟的亲近。 比如有一回采药遇上大雨,两人躲进一个小山洞。地方窄,只能紧紧挨着坐。禾秀头发湿了,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陈知寒手背上。 “冷吗?”陈知寒问。 “冷。”禾秀很自然地往他怀里靠了靠,“知寒阿哥身上暖和。” 陈知寒身子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推开。他伸手,轻轻环住禾秀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近些。 山洞外雨声淅淅沥沥,里面两个人挤在一起,体温互相暖着。 禾秀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陈知寒低头看他,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样子很乖,像只收起爪子的小兽。 “知寒阿哥。”禾秀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陈知寒心跳漏了一拍。 “会。”他听见自己说。 “那就好。”禾秀笑了,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我也会一直对知寒阿哥好,一辈子。” 一辈子。 又是这三个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78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