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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 火车上人不多。许赋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窗外是田野、房子、树,飞快地往后退。他盯着窗外,想起自己上一次坐火车,是五天前——从养母家来福利院。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小白还在不在,不知道棚子还在不在,不知道他等的人还在不在。现在他知道了。小白在,一直在。在回来的路上。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绿色瓶盖。冰凉的,硌手的。他把瓶盖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凉的,硬的。然后他闭上眼睛。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都是荒野,没有房子,没有人。他走了很久,走到腿酸了,走到脚疼了,还是看不到头。但他一直走,一直走。因为他知道,小白也在走。在这条路上,在某个地方,也在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偶尔有一盏灯闪过。他把瓶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 到站的时候是凌晨。许赋安走出火车站,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边的店都关着门,只有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他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儿走。他拿出手机,打开林远给他的那张照片,仔细看。照片是在汽车站拍的,墙角有一排座椅,小白蹲在最后一个座位旁边。 他抬头看了看,街对面有一个牌子,写着“汽车站”。就是这儿。 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很小,几排塑料椅子,一个售票窗口,一个候车室。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他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就是这儿。小白在这儿蹲了一夜。 他伸手摸了摸地板,冰凉的,硬的。他想起小白以前在福利院,也是这样蹲着,在梧桐树下,在棚子里,在那个小房间里。蹲着,等。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大叔,正在看手机,看到他,抬起头。 “买票?” “不买,”许赋安说,“我想问个事。上个月,你们这儿是不是来过一只白虎兽人?” 大叔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问这个干嘛?” “我是他朋友,我在找他。” 大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是有这么个事儿。那天晚上我在值班,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蹲在那儿,吓我一跳。后来一看,是个兽人,白虎。瘦得皮包骨,脏兮兮的,蹲在角落里,也不说话。” 许赋安攥紧了胸口的瓶盖。 “他……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也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走了。往南边走的。” 许赋安问:“往南边?你亲眼看到的?” “嗯,我开门的时候看到他往南边走了。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脚好像受伤了。” 许赋安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大叔看着他,忽然说:“你是那个他在等的人?” 许赋安抬起头。 “他走的时候,”大叔说,“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人在等我。” 许赋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大叔看着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递过来。许赋安接过来,在眼睛上按了一下。纸巾湿了一小块。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 从汽车站出来,天已经亮了。许赋安站在街边,看着南边的方向。南边是一条公路,通向远方,通向田野,通向山。小白就是从这条路走的。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南走。 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到头顶,走到影子缩成一小团,走到腿酸了,走到脚底起了泡。他一直走。公路两边是田野,收割过的田野,光秃秃的,只有稻草茬。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他想起小白以前说过,他没来过外面,没见过田野,没见过山。现在他见到了。一个人。走着,看着,一步一步。 走到下午的时候,他累了。他在路边坐下来,拿出背包里的水,喝了一口。他看着公路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头。他不知道小白走了多久才走到这里。一天?两天?还是更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小白走的时候,比他累多了。饿着肚子,脚还受伤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一个村子。几栋房子,一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许赋安走过去,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奶奶,您见过一只白虎兽人吗?白色的,有黑条纹的,从这边走过?”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白虎?没见过。” 旁边一个大爷插嘴:“前几天倒是有个白色的东西从村口过,没看清是什么,走得挺慢的。” 许赋安的心跳快了起来。“往哪边走了?” “南边。顺着路一直走。” 许赋安道了谢,继续走。天快黑了,路越来越暗,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他走了很久,走到腿发抖,走到脚底的水泡磨破了,疼得他直吸气。但他没停。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在路上,白花花的。他低头走路,忽然看到路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爪印。小小的,前面有爪尖的痕迹。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硬的,边缘已经干了。但他知道,这是小白的。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脚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在路边,有时候在田埂上,有时候又绕回路中间。他走得不快,小白也走得不快。他走一会儿,蹲下来看一会儿脚印,再站起来走一会儿。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走到头顶。他跟着那些脚印,走了很久。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他看到路边有一棵大树。树底下有一小片干草,铺得整整齐齐。干草旁边,有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许赋安走过去,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干草,软的,还有点温。他看了一眼那个矿泉水瓶,瓶子里还有一点水。这是小白待过的地方。他在这儿歇过脚,铺了干草,灌了水。然后继续走。 许赋安站起来,看着前面的路。月亮照在路上,白花花的,看不到头。他把瓶盖从胸口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把瓶盖贴回胸口,继续走。 --- 又走了很久。月亮偏西了,天边开始发白。许赋安走得越来越慢,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磨,每一步都疼。但他没停。他盯着前面的路,盯着路面上的脚印。脚印越来越深,越来越新鲜。边缘还是湿的。 他心跳快了起来。他走得快了一些,再快一些,最后跑起来。脚底疼得像火烧,但他不管,跑着,跑着。 拐过一个弯,他停住了。 前面的路边,蹲着一个人影。白色的,小小的,缩成一团。许赋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凉凉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很重。 那个人影没动,还是蹲着,脑袋埋在膝盖里。许赋安慢慢走过去,一步一步,很轻。走到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 他看到了那些毛。白色的,脏兮兮的,乱糟糟的,沾着泥巴和草屑。他看到了那些条纹,黑色的,一道一道的,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他看到了那个姿势,缩成一团,抱着自己,像以前在梧桐树下一样。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视线模糊了,他眨了眨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温热的,一滴,又一滴,落在脚前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他蹲下来。 那个人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瘦了,凹进去了,但亮亮的。 小白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小白。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小白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安子?” 许赋安想回答,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一滴接一滴,顺着下巴滴在膝盖上。他只能点头,使劲点头。 小白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你来了。” 许赋安还是说不出话。他伸出手,想去摸小白的脑袋,手抖得厉害。指尖碰到小白的耳朵时,他感觉到小白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手从小白的耳朵滑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滑到脖子。毛是脏的,乱的,打结了,但底下是热的。 小白没动,就那么让他摸着。摸了一会儿,小白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软的,热的,还在。 许赋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无声地流,是真的哭出了声。他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他想起五年前,小白也是这样蹲在梧桐树下,等他。他想起小白在棚子里放包子,放凉了,自己吃掉。他想起小白在地上划划痕,一道一道,一天一天。他想起小白在福利院后面的小房间里,铺了干草,刻了“安子”。他想起小白走了那么远的路,脚受伤了,饿着肚子,一瘸一拐的。他想起售票窗口的大叔说,小白问他去哪儿,他说“有人在等我”。 他在等我。 等了五年。 等了五年。 许赋安哭得浑身发抖。他伸出手,把小白拉过来,抱住。小白瘦了,抱上去全是骨头,硌得手疼。但他抱得很紧,很紧。他把脸埋在小白的肩窝里,眼泪把小白脏兮兮的毛打湿了一片。 小白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呼吸轻轻的,热热的。过了一会儿,小白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以前他拍小白那样。像以前他拍小北那样。 许赋安抱着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快干了,哭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他慢慢松开手,看着小白。小白也看着他。脸上脏兮兮的,毛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深色的痕迹,是眼泪流过的地方。他也哭了。 许赋安伸出手,在他脸上蹭了一下。脏的,湿的。小白也伸手,在许赋安脸上蹭了一下。也是脏的,湿的。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许赋安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他没擦,就那么笑着,流着泪,看着小白。 小白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眼泪在打转,但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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