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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在后面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他没听清。 下午放学,许赋安故意在镇上多待了半个小时。他在文具店门口站着,假装看橱窗里的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印着一只白色的猫。他盯着那只猫,脑子里全是小白。他转身走了,又绕到菜市场,买了一根白萝卜。老板问他排骨呢,他说今天不买排骨。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拎着那根白萝卜在街上走了两圈,直到天快黑了,才往福利院走。 走到门口,小白蹲在梧桐树下,两只爪子放在膝盖上。路灯还没亮,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灰蓝色。小白看到他,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许赋安注意到他迎的步子比平时小,只走了两步就停了。 “今天晚。”小白说。 “嗯。学校拖堂。” 小白没追问。他把爪子伸过来,想接许赋安手里的萝卜。许赋安没递给他,自己拎着走进了食堂。小白跟在后面,尾巴垂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晚饭是萝卜炖豆腐。小白蹲在灶台旁边,安静地看着锅里的水冒泡。许赋安切萝卜的时候,余光扫到小白把尾巴伸过来了,尾巴尖快碰到他的小腿时,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过来,又缩回去。第三次伸过来的时候,许赋安往旁边挪了一步。尾巴尖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许赋安把豆腐切好,一块一块放进锅里。小白在旁边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很轻,但许赋安听到了。他盛了一碗汤递给小白,小白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烫,他嘶了一声,眼睛眯起来。许赋安看着他眯起的眼睛,手指在碗边攥紧了。他转过去给自己盛了一碗,蹲到灶台的另一边,和小白隔开一人的距离。 小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比前几天暗了一些,云层厚了。许赋安把被子拉到自己下巴,侧身面朝棚子外面。小白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过了一会儿,许赋安感觉到小白的尾巴搭过来了,轻轻搭在他小腿上。他没有动。尾巴停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又收了回去。 棚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干草被压下去的细碎声响。 许赋安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小白尾巴伸过来又缩回去的样子。他攥紧了被角,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知道小白在试探。试探他是不是还在生气,试探他是不是还愿意被靠近。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他想让小白把尾巴搭过来,像以前一样。但他怕自己一回应,那些控制就全崩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身后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听到小白也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一拳的距离像一条河。 第二天早上,许赋安醒来的时候,小白已经不在棚子里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旁边。他的爪印留在被子上,浅浅的。许赋安伸手摸了摸那个爪印,把手缩回来。他坐起来,看到棚子门口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碗上面盖着那块旧布条,布条上缝着“小白”两个字。他端起碗,粥还是热的。他喝了一口,糯糯的,甜甜的。和以前一样的味道。但他觉得今天这碗粥,喝得心里发堵。 他把碗放下,布条叠好放进口袋里,走出棚子。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他站在树下,看着福利院门口的方向。那个方向空空的。他知道小白在餐馆里,搬货,卸菜,倒垃圾。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棚子,拿书包,出门。走到福利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棚子缩在树下,空空的。他转回头,走了。 车上,他拿出手机,给小白发了一条消息。“粥好喝。”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你教的。” 许赋安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窗外田野往后退,房子往后退,树往后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小白蹲在灶台前煮粥的样子。背对着他,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把小白脸上的毛熏得湿漉漉的。他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到镇上了。他站起来,下车,走进学校。 上午的课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他的笔记本上一片空白。刘洋小声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摇了摇头。刘洋把笔记推过来让他抄,他抄了两行,抄错了行。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刘洋没再问了。 中午,许赋安在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扒了两口饭,吃不下了。他把盘子里的肉挑出来,放在一边。旁边桌的同学在聊天,笑声很大。他听着那些笑声,忽然想,如果他没有那些心思,是不是就能像他们一样,轻轻松松地笑,轻轻松松地吃饭,轻轻松松地和小白待在一起。他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下午放学,许赋安没有直接回福利院。他去了学校后面的河边,在堤坝上坐了很久。河水灰灰的,流得很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干了的橘子皮。已经硬了,边缘扎手。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橘子皮缩成一团,颜色发黑,闻不到香味了。 他把橘子皮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福利院走。 走到门口,天已经暗了。小白不在梧桐树下。许赋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走进院子,棚子里也没有人。干草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好了放在角落。他蹲下来摸了摸被子,凉的。他站起来,心跳加速。他拿出手机,拨了小白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转身跑出福利院,沿着去餐馆的路跑。跑到餐馆门口,门已经关了。他又跑到菜市场,肉铺也收了。他站在街上,喘着气,四处看。路灯亮了,街上没什么人。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这次接了。 “喂?”小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在哪儿?”许赋安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急。 “福利院。你在哪儿?” 许赋安愣了一下。“我在街上。你不在棚子里。” “我在门口。梧桐树这里。” 许赋安挂了电话,往回跑。跑到福利院门口,小白蹲在梧桐树下,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起来,迎了两步。这次迎的步子大了一些,三步。 “你去哪儿了?”小白问。 许赋安看着他。路灯下,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的光一闪一闪的。 “河边。”许赋安说。 小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我找了。” 许赋安愣了一下。“什么?” “找了。你去的地方。找不到。” 许赋安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他走过去,站在小白面前。小白比他高一个头,他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以后不去了。”许赋安说。 小白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 两人一起走进棚子。许赋安把书包放下,蹲下来整理干草。小白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尾巴盘在脚边,尖尖翘着,轻轻点着地面。许赋安铺好干草,把被子拉开。小白把尾巴伸过来,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搭在了许赋安腿上。 许赋安没动。 小白也没动。 尾巴就那么搭着,沉甸甸的,热乎乎的。许赋安伸手摸了摸尾巴尖,手指在那层短茸毛里陷进去,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么搭着。 “安子。”小白叫他。 “嗯。” “你今天不高兴。” 许赋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没有。” 小白没再问了。他把脑袋靠过来,抵在许赋安肩膀上。毛茸茸的,沉甸甸的。许赋安搂住他的背,厚实的,滚烫的。两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棚子,干草轻轻响。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许赋安闭着眼睛,想着小白说的话。“我找了。你去的地方。找不到。”他想象小白一个人走在街上,东张西望,找他。他不知道小白走了多久,走了多远,问了几个人。他只知道小白回来了,在梧桐树下等他,等他回来。 他把脸埋进小白的毛里。小白的毛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他身上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味吸进肺里,存起来。 “小白。”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以后不让你找了。” 小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尾巴收紧了一些,缠在许赋安腿上。 “好。”他说。
第53章 织围巾 那条围巾,许赋安没戴。 不是不想戴。是不敢。他怕戴上了,就再也藏不住了。他把围巾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指尖会碰到那团柔软的毛线,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扎得很紧。他把手缩回来,翻个身,面朝棚子外面。月亮又圆了一些,缺的那块快补上了。 他想起小白问他“你不冷”的那个晚上。声音闷闷的,从背后传过来。被子被拽了两下,裹住了他的肩膀。他当时只回了一句“毛厚”,没多想。现在才知道,小白从那时候就在准备了。准备什么?准备毛线,准备针,准备怎么织。他那双爪子,搬货、扛箱子、剥蒜,什么时候捏过那么细的针? 许赋安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小白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许赋安比平时醒得早。小白还在睡,蜷在他旁边,尾巴卷在腰上。他轻轻把尾巴挪开,爬出棚子。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抹灰白色。他蹲在梧桐树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栏。犹豫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怎么织围巾”。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教程,起针、下针、上针、收针。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去,站起来,去食堂。 老阿姨已经在准备早饭了。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这么早?” “阿姨,有毛线针吗?” 老阿姨看了他一眼。“你织什么?” “围巾。” 老阿姨没再问,从柜子里翻出一副竹针,又找了一团灰色的毛线。“以前织毛衣剩下的,你看看够不够。”许赋安接过来,道了谢。他把竹针和毛线塞进书包里,端着粥和馒头回到梧桐树下。小白还没醒。他蹲在棚子外面,把毛线拿出来,照着手机上的教程起针。活结打了,套在针上。从线圈里织出来,套回去。一针。再来一针。第二针松了,他拆掉重来。第三针紧了,针穿不过去,他又拆。手指冻得有点僵,他搓了搓手,继续。起了二十针,歪歪扭扭的,像一排歪倒的牙齿。他把针和线藏进书包里,端着粥走进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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