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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长了。”小白说。 “等你回来剪。” 小白拎着箱子转身走了。许赋安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卫衣,黑色的行李箱,白色的尾巴拖在地上,从闸机口一直拖到站台入口。他在站台入口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只是顿了一步,然后迈过了门槛。尾巴尖在门槛上轻轻蹭了一下,消失了。 许赋安蹲在候车厅里,蹲了很久。车站的工作人员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等人。工作人员走了,他继续蹲。 七点十五分,手机震了。“上车了。靠窗。旁边坐了一个人,男的,在吃包子。”许赋安回:“什么馅的?”过了几分钟:“不知道。”“你问他。”又过了很久:“问了。猪肉白菜。”他们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发着消息。 小白到了学校,发了宿舍的照片。空荡荡的,三张空床。许赋安看着屏幕里那间空荡荡的宿舍,心里那个地方空了一下。晚上,小白打来视频电话。 “安子。” “嗯。” “宿舍住了四个人。就我一个。他们还没来。” “你吃饭了吗?”许赋安问。 “吃了。食堂。米饭,菜,一块肉。” “好吃吗?” 小白想了想。“不如周老板的,不如你做的。” 两人隔着屏幕看着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谁也不舍得挂。最后小白说:“你挂。”许赋安说:“你挂。”小白把爪子伸过来,爪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画面黑了。 许赋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放在一起。他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侧过身,面朝小白平时躺着的那一边。那边空空的。他伸过手去,摸到了干草,凉的,硬的。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他穿着小白织的背心,贴着心口。背心是灰色的,毛茸茸的,温热的。他把手心贴在背心上,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撞在掌心里。像在数——数还有几天才能见面。 数着数着,他忽然想起小白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小白把那枚五毛钱硬币装进布袋子,放在他手心里。他说:“想我的时候就摸一下。”许赋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袋子,攥在手心里。硬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一下一下的。他握了很久,久到掌纹被硌出了深深的印子。 他闭上眼睛。七天后的周五,他要去城里看小白。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数了一遍。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时间在走,它不管你是期待还是害怕,它只是走。他听着小白织的背心里那些被封进去的心跳,一下一下,和着自己的心跳。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人走路,一个步子大,一个步子小,但方向是一样的。 往同一个方向走。朝城里的那所学校,朝那间空了三张床的宿舍,朝那个蹲在蓝色床单上、鼻尖几乎贴着手机镜头的人。朝那根从枕头底下露出来的灰色毛线,朝他织的围巾,朝他留在铝管上的手指弧度。走了。
第77章 实验体档案(上) 许赋安接到小白电话的那个晚上,棚子外面的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头摇摇欲坠,像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手。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小白。他接起来的时候还在铺干草,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把那些被压扁的草抖松。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小白?” 还是没声音。许赋安停下手里的事,听到了呼吸声,很轻,但节奏不对。太快了。一下一下,像在忍着什么。 “怎么了?”他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赋安以为信号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秒数一下一下地跳。他把手机贴回耳边。 “安子。”小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板。“我收到一封信。” “什么信?” “档案管理中心的。”小白顿了一下,“说我的实验档案被公开了,要去核实身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们叫我T-07。” 许赋安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了。T-07。他听过这个编号,很久以前,在福利院的梧桐树下,小白第一次开口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三个符号。那时候小白还是一个瘦小的白虎幼崽,缩在树根旁边,眼睛空空的。他以为这个名字已经被“小白”盖住了,盖了很多年,盖得很严实。 “他们说——”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但许赋安听得很清楚,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们说我的出生日期不详,父母不详。” 许赋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有点僵,不是冷的,棚子里的干草堆很厚,被褥也是暖的。但手指就是僵。他蹲在那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被自己攥得发白。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 “今天。” “你看了吗?” 小白没说话。过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嗯”。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安子,上面还写了——第17天,镇静剂。第23天,电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第31天,隔离。” 许赋安蹲不住了,他站起来,又在棚子里转了一圈,蹲下去,又站起来。最后他蹲在棚子门口,把头抵在门框上。木头的门框凉凉的,粗糙的,有雨水浸过的霉味。 “小白,你听我说。” “我在听。” “那些是过去的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小白还是没说话。许赋安听到他的呼吸声,还是那么快,一下一下。 “你不知道。”小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可是那个程厉在电话那头念出来的时候,你都能够想起来。针扎进去的疼,笼子里的冷,灯管嗡嗡响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东西,一下一下,敲了七天。” 许赋安的心跳漏了一拍。程厉。 “程厉是谁?” “档案管理中心的人。他打电话给我,念了那些记录。”小白的声音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说‘T-07,×年×月×日转入本实验室’。他说‘生命体征正常’。他说‘出生日期不详,父母不详’。”他吸了一口气,“他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在念菜单。” 许赋安闭上眼睛。他想起小白在福利院第一次喝热水时的样子——那时候是冬天,他打了热水回棚子,小白把手伸进盆里。热水漫过他的手腕,他嘶了一声,眯起眼睛。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溅了一地。他以为小白只是怕烫。其实不是,小白是在疼。那种疼不只在皮肤上,在骨头里,在那些被针扎过的每一个地方,被关在笼子里的每一天,被电击过的每一次抽搐。那些东西从来不会完全消失。它们只是等着——等着被翻开。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叫你T-07?” “嗯。” “不是小白。”小白没说话。 “你不是T-07。”许赋安说,“你是小白。” “我知道。”小白的声音很轻。 “我给你起的名字。你的。” “我知道。” 许赋安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看着棚子外面,月亮被云遮住了,梧桐树的枝丫在黑夜里伸向天空,像一道道干裂的伤口。 “你什么时候去?” “下周五。” “我陪你去。” 小白没说话。许赋安等着。过了很久,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挂了电话,许赋安蹲在棚子门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他盯着小白的名字,盯了很久。通话时长停在二十三分钟。他没有删,就让它留在那里。他翻了一下和小白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过那些“到了吗”“吃了”“不累”“嗯”。 他翻到九月一号那条——“安子,我到学校了。宿舍楼有点旧。”又翻到九月三号那条——“今天食堂的菜好咸。”又翻到九月十号那条——“安子,我想你了。这条是半夜发的,他早上才看到,回了一句‘我也想你’。他一条一条往回翻,翻到八月三十一号、八月三十号,翻到小白走的那天,翻到他站在检票口回头的那一眼。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梧桐树的枝丫轻轻摇着,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还停在聊天界面。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条:“周五几点?”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九点。在中心门口等。” 许赋安回:“好。”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好”字,那个字很小,孤零零地站在输入框的外面。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小白织的背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叠好放在胸口。背心是灰色的,毛茸茸的,温热的。他把手心贴在背心上,掌心贴着自己心跳的地方。一下,一下。不是他的心跳。是背心记得的心跳。小白织这件背心的时候,每织一针就在心里数一下——一针,一下心跳。这件背心上有几万针,就有几万下心跳。他把这几万下心跳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这些心跳在告诉他:我在。我还在这里。 周五,阴天。许赋安坐早班车去城里,到车站的时候八点四十。他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小白还没到。街上人不多,风很大,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八点五十,小白从公交车上下来。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他的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围巾——许赋安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许赋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手把小白垂在额前的一缕毛拨到一边,爪垫蹭过他的额头,痒痒的,凉凉的。 “走吧。” 档案管理中心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灰色的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门是铁的,漆面起了皮。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市兽人事务档案管理中心”。许赋安按了门铃,门开了。 开门的人四十来岁,瘦脸,高颧骨,深眼窝,戴着金丝眼镜。他的目光从许赋安身上扫过,落到小白身上,停了一下。 “T-07?” 小白的爪子在许赋安手心里猛地握紧了。 “我是程厉。”那人说。 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程厉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胶鞋底踩在地砖上没有任何声响。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编号,白底红字。尽头第三个房间,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问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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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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