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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那张脸上没有天真了。 年轻修士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沈弱。不是看工具的那种眼神,是看一个人的眼神。 沈弱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年轻修士的声音在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弱没说话。 年轻修士冲进来了。他踩着满地的法器碎片跑过来,靴子底被碎片扎穿了都不知道,跑到沈弱面前,蹲下来,伸手想碰沈弱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不知道该碰哪里,怕碰坏了。 “他们说你在封印裂缝,他们说你是自愿来的,他们说你不会有事的。”年轻修士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抖,“他们骗我。他们都在骗我。” 沈弱睁开眼,看着这个满脸是泪的年轻人。 他不认识他。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今天之前,他们没有任何交集。他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的门派,不记得任何关于他的事情。 但这个年轻人在为他哭。 一个陌生人,在为他哭。 沈弱忽然觉得很荒诞。裴厌不在这里,不在。裴厌亲手把他送进这个阵法里,然后走了,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倒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年轻修士,跑下来看他,蹲在他面前哭。 “别哭了。”沈弱说。 声音很小,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年轻修士使劲擦了一把脸,但眼泪擦不干净,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我带你走。”年轻修士说,伸手去抱沈弱的肩膀。 手刚碰到沈弱的衣服,石壁上的阵纹忽然亮了。一道电弧从阵纹里弹出来,打在年轻修士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缩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焦黑的伤痕,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红白的嫩肉,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年轻修士疼得龇了龇牙,但没有叫出来。他咬了咬牙,又伸手去碰沈弱。 又是一道电弧。 这次打在他的小臂上,力道比上次大,打得他的手臂猛地一抽,整条胳膊都麻了。 沈弱看着他。 “别碰我。”沈弱说,“这个阵法是困阵,进来的出不去,进来的也别想碰我。你走。” 年轻修士没有走。 他蹲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焦黑的伤口还在冒烟。他低头看着沈弱白了的头发,看着他那张没有变的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喉结上下滚了滚。 “仙首大人说你是他师兄。”年轻修士说。 沈弱没有回答。 “他说你做了错事。”年轻修士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你应该来北境,应该把裂缝封上,应该还债。他说的都是对的,我们都觉得他说得对。” 他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你来了就会死。” 沈弱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身上有伤,手背上和小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石板上,滴在那些暗金色的阵纹上。 “你叫什么名字?”沈弱问。 年轻修士愣了一下。 “周砚。”他说,“我叫周砚。” 沈弱点了点头。 “周砚,你听我说。”沈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现在走,沿着石阶往上走,不要回头。出了地宫去找一只白狐,白色的,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你告诉它,沈弱让它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那你呢?”周砚问。 沈弱没有回答。 周砚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你跟我一起走。”他说,又伸手去拉沈弱。 这一次他没有碰到沈弱。 不是因为阵法的电弧。 是因为石室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裴厌站在那里,暗灰色的长袍上沾着灰白色的尘屑,脸色白得跟沈弱的头发一个颜色。他的目光从周砚身上扫过,落在沈弱身上,停在那头白发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出去。”裴厌对周砚说。 周砚没有动。他跪在沈弱面前,浑身发抖,但没有动。 裴厌没有再看他。他走进石室,踩过满地的法器碎片和干涸的血迹,走到沈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弱仰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快意,没有大仇得报的满足。甚至没有杀意。 有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是的、比恨更让人绝望的东西。 “你还活着。”裴厌说。 不是关心,不是感慨,是一个陈述。像一个屠夫走进猪圈,看见昨天的猪还躺在地上没有死,说了一句“你还活着”。 沈弱看着裴厌的脸,看了很久。 “裴小崽。”他叫了一声。 裴厌的睫毛没有颤。上一次沈弱这样叫他,他的睫毛颤了。这一次没有。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已经无所谓了。 “你的伤很重。”沈弱说。 裴厌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沈弱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好看,但他现在满头白发,皮肤白得透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个月牙落在雪地里。 “你比小时候更好看了。”沈弱说。 裴厌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沈弱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他只是靠在石壁上,仰着头,看着裴厌,脸上挂着那个雪地月牙一样的笑容,安安静静地笑着。 石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裂缝那头的混沌在低低地咆哮,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在打盹,偶尔翻个身,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 周砚还跪在那里,看着沈弱笑,看着裴厌的脸,看着这两个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他看不懂,但他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像有一阵风从骨头缝里灌进去,怎么都挡不住。 “仙首大人。”周砚开口了,声音还在抖,“他快死了。” 裴厌没有看他。 “我知道。”裴厌说。 周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裴厌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那个表情他见过。在北境的长城上,在那些知道自己回不去的修士脸上,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不是冷漠。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哀伤。 周砚忽然觉得恶心。他想吐,但没有东西可以吐。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石板上,混进沈弱的血里,分不清哪滴是谁的。 沈弱又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头发白了,修为掉了,先天灵气没了,被困在这个阵法里,被裂缝一口一口地吃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裴厌来了,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你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少他还是来了。 沈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弧度,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停了一下,又走了。 裂缝又吸了一口。 沈弱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像是已经习惯了。
第162章 你是真的不想要我这个师兄了 阵法又吸了一口。沈弱靠在石壁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走了,很细,很长,像一根丝线从身体里往外拉,拉不完,也拉不尽。他已经不数自己被吸了多少次了,反正也数不清。 裴厌还站在他面前,没有走。但也没有蹲下来,没有伸手碰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睛看他,像看一件还没有处理完的事情。 周砚被裴厌打晕了。沈弱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的手,只听见一声闷响,然后周砚就倒在了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裴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不让他走?”沈弱问。 “他自己跑下来的。”裴厌说,“云渺剑宗的人,跟他说什么都不听。” 沈弱听出了裴厌话里的意思。不是他让周砚来的,是周砚自己跑下来的。 裴厌没有安排这一出,甚至可能不希望有人下来。这间石室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变数。裴厌不喜欢变数。 “你把他弄出去。”沈弱说。 裴厌看了他一眼。沈弱的眼睛已经没有光了,不是那种灵力枯竭之后的光彩黯淡,是更根本的东西,是人的眼睛里本来就该有的那点活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像一盏灯,油快烧完了,焰心在缩,随时都会灭。 裴厌弯腰拎起周砚的后领,像拎一条死狗一样,拖到石室门口,往石阶上一扔。周砚的身体在石阶上滚了两阶,停了。裴厌转身走回来,靴底踩在血迹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又站回了沈弱面前。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沈弱忽然有点想笑。裴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跟他好的时候恨不得黏在他身上,跟他不好的时候就站得远远的,隔着一段谁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小时候沈弱觉得这是小孩子闹脾气,哄一哄就好了。后来他不哄了,裴厌也不过来了。 现在裴厌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沈弱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了。不远不近,刚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脸,刚刚好够说最后一句话。 “你疼不疼?”裴厌忽然问了一句。 沈弱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是因为裴厌问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什么情绪,就是完成一个仪式。像一个孩子在课堂上被先生点名,站起来背书,背到这一句,念出来,念完就坐下。 他在问一个他应该问的问题。仅此而已。 沈弱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疼了。”他说。 裴厌点了点头,像听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沈弱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裴厌是真的长大了。十二岁的裴厌会在他面前哭,会问他疼不疼,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知道沈弱疼不疼,是真的心疼。 现在不是了。 现在他问这个问题,只是为了确认沈弱还撑得住,还能再撑一会儿,还能再被裂缝吸一会儿。 “封印要多久才能完成?”沈弱问。 裴厌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算。石室里的暗红色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那双眼睛衬得像两块深色的石头,硬邦邦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阵法已经成祭了,封印是祭的附带。”裴厌说,“裂缝吃够了,自然就封了。” “吃够是多少?” “不知道。” 沈弱笑了一下。他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裴厌做了一件这么周密的事情,算到了他每一步的反应,算到了他会来北境,算到了他会坐进主阵位,算到了他跑不掉。 结果最核心的那个问题,他要献祭多少才能把裂缝封上,裴厌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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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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