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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诉我,”沈弱慢慢地说,“你从前说的话,有哪一句是真的?” 裴厌没有回答。 “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吗?”沈弱问。 “是。” “你说不会骗我,是真的吗?” 沉默。 “你说让我信你,是真的吗?” 还是沉默。 沈弱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他把脸转回去了,不再对着裴厌的方向,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他不想对裴厌说不好听的话,裴厌是仙首,他有他的难处,他有他的不得已,他骗他大概也是不得已的。 可沈弱就是难受。 那难受不是因为被骗,也不是因为修为没了,也不是因为瞎了。 那种难受他说不上来,就像是小时候在山上练剑,怎么练都练不好,师父说他是根骨不行,他不服气,夜里偷偷爬起来练,练到满手是血,第二天还是不行。 他现在就是那种感觉。 怎么都不行。 “你不让我见他是怕我见了后不愿补封印吗?”沈弱再次开口。 但裴厌依旧沉默。 裴厌没有否认,他到现在都觉得他的师兄,他沈弱就是这样一个人。 沈弱想笑,但怎么都笑不出来,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变相掌管了他的面部情绪。 算了,不想和小辈计较。 “我会去的。” “嗯。”裴厌终于是开了金口。“我会去陪你,但前提是你得补全。” 沈弱扭头,这次他真的有点生气了,给裴厌扣一百分,真是越来越会气人了。
第179章 雷刑1 沈弱忽然就不生气了。 也说不上是忽然,就是那股气升到一半的时候撞上了什么东西,碎了个干净。他靠在椅背上,仰着脸朝着天,心里头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呜呜地响。 “裴厌,”他说,“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裴厌的声音就在他旁边,很近,近到沈弱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带起的那一点气流拂在耳廓上,“是条件。” 沈弱点了一下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裴厌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裴厌不叫裴厌,叫裴小崽,那个叫裴小崽的小孩曾经趴在他膝盖上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裴小崽说的是什么呢? 沈弱皱了皱眉,那层纸忽然破了一个洞,一句话从洞里漏了出来,清清楚楚的: “师兄,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 比所有人都好。 沈弱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没尝出什么味道。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也可能是累了,连伤心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木木的感觉,像被人拿钝器反复敲打同一个地方,打到最后不疼了。 “好,”沈弱说,“什么时候?” 裴厌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沈弱听见他的呼吸变了节奏,快了一拍,又慢下来,最后恢复成那种平稳的、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节奏。 仙首就是仙首,连呼吸都练得这么好。 “三天后。”裴厌说。 沈弱算了一下。三天后是十五,月亮圆了,雷劫最盛的日子。选在这一天补封印,不是什么凑巧,是算过的,算得精精的,把他最后一点价值也榨得干干净净。 挺好的,省得浪费。 “行。”沈弱站起来,这一次他控制得很好,没有踉跄,扶手只扶了一下就松开了,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剑,“那你三天后来接我。” 沈弱转过身,朝着屋子的方向走,走了三步的时候脚底绊了一下,他稳住了,没有停,继续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声音。 “师兄。” 沈弱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我会陪你的。”裴厌说。 沈弱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裴厌可以从门缝里看见他的一截背影,那道背影笔直笔直的,像是什么都扛得住。 门合上了。 沈弱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他把双臂抱紧了,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虫子。 他想起小时候在山上的夜里,师弟们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山门口守夜,那时候也冷,但那时候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现在他不知道了。 ——— 三天后。 沈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的,是他最好的那件,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是白书师弟一针一线缝的。他把头发也束好了,整整齐齐的,露出一张苍白的、消瘦的脸。 他在等,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来了,但他还是想错了。 日落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裴厌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陌生的气息涌了进来。 “沈前辈,”声音是年轻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弟子奉命来接您。” 沈弱偏了偏头:“他呢?” 年轻的弟子顿了一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停顿了那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弱注意到了。 “仙首大人有要事在身,脱不开手,特命弟子前来护送前辈前往雷刑台。” 要事在身。 脱不开手。 沈弱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到那个弟子可能都没看见。 “走吧。”他说。 年轻的弟子伸出手来扶他,沈弱的胳膊缩了一下,躲开了。他没解释为什么躲,那个弟子也没问。 一路无话。 灵舟飞了很久,久到沈弱都困了。 到了。 “到了?”他问。 “到了。”那个弟子的声音有些发紧,“前辈,雷刑台就在前方三十步。” 沈弱点点头,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了。 他偏过头,朝着那个弟子的方向。 “他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 沉默。 那个年轻的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来之前,仙首大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交给他一个地点,一个时辰,一个任务。没有嘱托,没有交代,甚至没有提沈弱的名字。 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没有。”那个弟子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沈弱又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他今天做了很多次,点得他自己都有点烦了,好像除了点头他就不会做别的动作了一样。 他朝着前方走去。 三十步的距离,对一个瞎子来说不算短。地上全是碎石和裂缝,他的脚踩上去,每一步都不稳,每一步都在晃,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他听见身后的弟子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远,听见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第一个台阶。 他的脚尖踢到了石阶的边缘,差点栽下去,一只手撑着膝盖稳住了身体。然后他抬起脚,踩上第一级台阶,又踩上第二级,第三级。 雷刑台很高。 高到他爬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这座台子是通天的,永远都爬不到顶。 他挺烦的,烦这个台阶,到底是谁把台阶建的这么高。 第十八级台阶的时候他的膝盖磕在了石阶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跪在那里喘了两口气,然后扶着石阶的边缘慢慢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他不知道裴厌在做什么要事。 他也不想知道了。 最后一级台阶。他的脚踩上去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风太大了,大得像是要把他从台上吹下去。他蹲下来,把重心压低了,等那阵风过去,然后才慢慢站起来,站直了。 雷刑台很大。 风很大。 天很大。 他很小。 沈弱站在雷刑台的中央,仰着脸,朝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方向的方向。天上看不见月亮,但他知道月亮在的,只是被云遮住了。 云很厚,雷在云层里翻涌,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低低地吼着,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擂鼓。 沈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月亮是圆的。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亮得能把人的影子照出来。可惜他看不见。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从今天起,他连“等”这个字都不需要会了。因为不会再有人来了,也不会再有话要带了。 他不需要再等任何人。
第180章 为别人活 沈弱把衣领整了整。 那件白衣已经皱了,一路上坐皱的。他用手掌把领口的褶子压平,指腹摸到银线绣的云纹,一针一针的,密得很。白书师弟的手艺好,他早就知道的。 雷在头顶滚。 他听了一会儿那雷声,觉得像小时候山上的暮鼓,闷闷的,远远的,敲一下,停一会儿,再敲一下。那时候他站在山门口,听暮鼓,等天亮。现在他站在雷刑台上,听天雷,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不用等了。 他把袖子也理了理,垂在身侧,整整齐齐的。他从小就这样,穿衣服要穿整齐,练剑要练到位,做人要做到头。师父说他太较真,他说这不是较真,这是本分。 现在他要去死了,死也要死得体面。 什么是要事呢。他想了一下,没想明白,就不想了。裴厌有裴厌的道理,裴厌是仙首,仙首的道理不用跟他解释。他只要知道,他答应了,他来了,他站在这儿了,就够了。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也没有躲的必要。那雷是冲着他来的,劈的是他体内那层旧封印,劈不中他就要再劈一次,他不想再来一次了。 来一次已经够了,路太远,台阶太多,膝盖太疼。 雷光穿过他的身体,像一根烧红的针穿过一块冻硬的黄油。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吱响,但他没有出声。出声给谁听呢,台上没有别人,台下的人听不见,听见了也不会来。 他不怪他们。 第二道雷。第三道。第四道。 雷声密起来了,像有人在云层上面倒了一筐石子,哗啦啦地往下砸。每一颗石子都砸在他身上,砸在同一个地方,砸得那块地方先是烫,再是麻,再是没感觉。 第五道。 第六道。 第七道。 他在数。不是因为想数,是因为他除了数数,别的什么都做不了了。腿已经站不住了,膝盖弯着,整个人往下坠,但他没有倒下去。他把腰挺着,把下巴抬着,像一把被人打断了但还没有折断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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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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