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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两道,三道。 数到第十九道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师弟们问他,师兄师兄,渡劫是什么感觉?他说不疼,跟挠痒痒似的。师弟们信了,一个个都说不怕了,渡劫不怕了。 他当时撒谎撒得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这件事,把疼咽下去,把笑端上来,让所有人以为他好好的。 他一直好好的。 第二十三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跪下了。 他也想站着,但他的腿不答应了。那两条腿跟了他这么多年,从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跟着他,跑过山,趟过河,踩过剑,躲过刀。他跟它们说再撑一会儿,它们说撑不住了,他就跪了。 跪就跪吧。 他跪在雷刑台上,脊背还是直的。雷光一道接一道地落,落在他背上,像在打铁。他就是那块铁,被反复地烧,反复地锤,烧红了锤,锤黑了再烧。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锤成什么形状,也许是刀,也许是剑,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坨废铁。 但废铁也要有废铁的骨气。 他咬住了嘴唇。嘴唇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白衣上,他不知道,他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嘴里咸的,腥的,像小时候偷喝的生水。 第三十一道雷。 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石头上全是雷火烧过的痕迹,粗粝的,滚烫的。 他没有动,身体动不了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话了,它有自己的主意,它说我不起来了,他就只能趴着。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瞎了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还睁着。朝着天,朝着云层,朝着那些还在酝酿的雷。好像在说,你来吧,我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雷没有客气。 第三十二道。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七。四十。雷越落越快,快到他数不过来了。他就不数了,把脸贴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听着雷声在耳边炸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放一挂很长很长的鞭炮。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师父在山上放鞭炮,师弟们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就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 那时候他觉得鞭炮的声音是热闹的,是好的,是让人高兴的。现在的雷声比鞭炮响一万倍,但他听着听着,反而觉得安静了。 很奇怪,越是震耳欲聋,心里越是安静。 像是所有的声音都在外面,所有的雷都在外面,所有的疼都在外面。他在最里面,在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角落里,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在那个角落里待了一会儿,觉得挺好。 然后他想到了小白。 他想跟小白说一声对不起。 养了你这么久,没把你养好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主人。 不是一个好师兄。 不是任何一个好的什么。 雷还在落。 他的意识开始散了,像一锅煮得太久的粥,米是米,水是水,分不清了。 他想把那些米和水拢在一起,拢不住,手指从缝隙里漏过去,什么也抓不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小时候为了师父活,为了师弟们活。长大了为了天下活,为了封印活。 后来为了裴厌活,为了小白活。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把自己安排在了最后一位,最后一位也没有位置了,他就把自己安排在了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现在没有人需要他了。 封印补上了,裴厌不用来了。白书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小白跑丢了,但小白精,小白会自己照顾自己。 他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可以不做了,可以休息了。
第181章 我就认识你一个(虐) 第八十道雷没有落下来。 沈弱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以为是雷停了,但耳朵里还有声音,轰隆隆的,闷响,不是在天上,是在很近的地方,近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他上面。 什么东西能挡得住天雷。 他费力地睁开眼。睁不睁都一样,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睁了,朝着那个方向,朝着那个声音来的方向。 然后他闻到了。 焦糊味。不是这片土地上的焦糊味,是新的,是活的,是皮毛被烧焦的味道。还有一种味道他更熟悉,熟悉到他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是狐狸的味道。 小白身上那种,说不清是什么,淡淡的,有点腥,有点暖,像晒过的被子。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小白……?” 没有回答。 第八十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小的声音,闷在喉咙里的,像是咬着牙在忍。 那声音不是人的,但也确实是在说话,只是说的不是字,是疼。 雷光散去,那股焦糊味更重了。 沈弱的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碎石,摸到了灰,摸到了黏糊糊的东西,温热的,是血。他的手顿住了,然后更快地往前摸,摸到了一把毛。 他认得这把毛。细的,软的,白得像雪,像他穿了三天的那件白衣裳。 “小白!”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的,不像人声。 那只狐狸趴在他身上,四只爪子牢牢地抓着他的衣襟,小小的身子把他胸口那一块护得严严实实的。它身上的毛被雷烧焦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肉,红通通的,往外渗着血。 它的嘴贴着他的下巴,呼出的气又热又短。 “别叫了,”狐狸说话了,声音不大,低低的,有点哑,像是个年轻男人的嗓子,但此刻这个嗓子在发抖,“吵死了。” 沈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慢慢地流,是猛地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碎了,碎得一塌糊涂,怎么都收不住。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跑丢了就跑这儿来了,”狐狸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它的爪子收紧了,指甲嵌进沈弱的衣服里,抓得死紧,“你管我。” 第八十四道雷。 天光炸亮。狐狸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四条腿蹬得笔直,牙齿咬得咯吱响。 它没有叫,一声都没有叫,只是把脸埋在沈弱的颈窝里,整只狐狸都在发抖,抖得沈弱的骨头都跟着颤。 沈弱想把它推开。 他的手抬起来,摸到狐狸的身子,摸到那些被雷火烧焦的毛,摸到底下滚烫的皮肉,摸到骨头——小小白白的骨头,比他以为的要细得多,脆得多,像一截枯枝,轻轻一折就断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用力推。 “你走……”他的声音在哭和喊之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最后两个都不是,是碎的,“小白你走!你扛不住的!你走啊——” 狐狸没动。 它把下巴搁在沈弱的锁骨上,嘴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走什么走,”狐狸说,“我跑丢了一次,你还想让我跑丢第二次?” 沈弱哭得喘不上气。 他这辈子哭过吗?他记不清了。也许哭过,也许没有。 小时候被师父罚跪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膝盖冻得没有知觉了,他没哭。 师弟们一个一个地离开山门,走的时候头也不回,他没哭。 眼睛瞎了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从白天坐到黑夜,他没哭。 现在他哭了。 哭得像他小时候没见过的那样。 第八十五道雷。 狐狸的身子往下塌了一截,四条腿站不住了,整个趴在了沈弱身上。它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一台快散架的风箱,拉一下,喘一下,再拉一下。 但它还是没有动。 沈弱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他脸上,一滴,两滴,然后是更多的。 他伸手去摸,摸到狐狸的嘴,狐狸的嘴里全是血,那些血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淌,滴在他脸上,和他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流血了……”沈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白你流了好多血……” “废话,”狐狸的声音已经很弱了,但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还在,像是死也要死得有那么点姿态,“被雷劈了能不流血吗。” 沈弱把它往旁边推,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他整个上半身都从地上抬了起来。 他把狐狸从自己身上掀下去,掀到了旁边的石面上。狐狸的身体轻得不像是真的,轻得像一团棉花,一推就滚了。 他听见狐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听见它吃痛地哼了一声,很小的一声,像是怕他听见似的,哼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沈弱你——”狐狸的声音忽然急了,急得都破了音,“你干什么——” 沈弱翻了个身,把自己蜷起来,把后背露给天。 天雷打在背上。 他咬破了嘴里的什么,不知道是舌头还是嘴唇,嘴里全是血,腥的,咸的,热的。他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然后又落下去,像一只死掉的虾。 第八十六道雷还没有落,狐狸又爬回来了。 它爬得很慢,爪子在地上刨了好几下才往前挪一步,拖出一道血痕,长长的,细细的,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像一条红线。 它爬到沈弱身边,用脑袋拱他的脸,拱他的脖子,拱他的肩膀,把人翻过来,然后四只爪子抓住他的衣襟,又趴了上去。 沈弱感觉到狐狸压在他胸口,轻得不像话。来的时候就没多重,现在更轻了,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跑。 “你是不是傻。”沈弱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更像是在漏气,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带着血沫子的气。 “闭嘴。”狐狸说。 它的声音在发抖,抖得每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拼起来的。 “你让我闭嘴……你自己怎么不闭嘴……”沈弱哭得像个傻子,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脸上的表情大概很难看,好在他看不见自己,“你一只狐狸……你逞什么能……你能扛几道雷……你能扛一道还是两道……” “能扛几道是几道。”狐狸的声音忽然稳了一点,像是想通了什么,不再抖了,“扛到你活。” 沈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的手在狐狸背上摸索,摸到那些焦糊的、翻开的皮肉,手指不敢落下去,悬在半空中,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一片落叶。 “你会死的。”他说。 “死就死了。” “小白。” “嗯。” “求你了。” 沈弱这一辈子没求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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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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