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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罚他的时候他没求过,师弟们走的时候他没求过,眼睛瞎了的时候他没求过,被裴厌一次又一次欺骗的时候他也没求过。 他的嘴像是天生不会说那个字,两个音节,上声去声,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现在他说了。 跪在雷刑台上,趴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脸上分不清是血是泪还是灰,他对着胸口那只焦糊的、发抖的、快要死的狐狸,说了求。 “求你了……你走吧……你走吧小白……你回去……你回山上去……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雷停了……等我死了……你就……” “你就别说话了。”狐狸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大了,大得不像它现在的身体能发出的音量,“你死了我上哪儿去?我跑丢了上哪儿去?你让我去找谁?我谁都不认识我就认识你。” 它顿了顿,把脸埋在沈弱的颈窝里,声音忽然小了,小得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我就认识你一个。” “我只要你……”
第182章 取命 第八十七道雷落下来的间隙,沈弱做了一个决定。 他的手还在狐狸背上悬着,不敢落下去,指尖在发抖,抖得整只手都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但他脑子里忽然清明了一瞬,像是一潭浑水忽然沉淀下去,水底的石头露了出来,清清楚楚的。 他的丹田里还有东西。 不是修为,修为早就碎了。是一颗珠子,很小的一颗,拇指盖那么大,藏在丹田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连裴厌都没有发现。 那是他大乘期的时候用自己的心头血养出来的,养了百年,养成了这世上最纯的一口生气。 他留着它,本来是想等自己死了以后找个有灵根的小孩送出去,让这口生气续那孩子的命。 现在不用等了。 “小白,”他的声音不大,但稳了,像是有一个锚把他在狂风暴雨里钉住了,“你听我说。” 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两只耳朵已经被烧焦了边,毛茸茸的尖儿没了,只剩下黑乎乎的软骨,但它还是动了。 沈弱把手从狐狸背上收回来,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的手指陷进被雷火烧烂的衣料里,指腹贴着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焦黑的肚皮,他感觉到了那颗珠子。 它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沉在海底的珍珠,等着被人捞起来。 “你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狐狸的声音又弱了一层,但那股嘴硬的劲儿还在,像一根烧了半截的蜡烛,火苗都快灭了还在那儿硬撑,“我告诉你沈弱,你要是敢——你要是敢把自己最后那点东西给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本来就快做鬼了。”沈弱说。 狐狸噎了一下。 沈弱的手从小腹上移开了,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摸索,摸到了一块尖利的碎石,碎石的边缘很锋利,割了他一下,他没有躲,反而握紧了,握得手指都发白了。 “小白,我跟你说个事。” “我不想听。” “我以前是大乘期。” “我知道。” “大乘期的剑修,全天下也没有几个。”沈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自豪,又像是遗憾,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的骨头是剑骨,我的血是剑血,我的心……也是剑心。” 他顿了顿,把那块碎石握得更紧了一些。 “就算我现在废了,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但我那颗心还是剑心。 剑心是什么你知道么?剑心就是——我说让它活,它就得活;我说让它死,它就死。谁也拦不住。” 狐狸忽然挣扎起来,四条腿在他胸口乱蹬,想从他身上翻下去。 但它的力气已经太小了,蹬了几下只蹬得自己喘得更厉害,嘴里又涌出一股血,热乎乎地糊在沈弱的衣领上。 “沈弱你混蛋——”狐狸的声音终于破了,那股一直端着的、不冷不热的调子彻底碎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是怕,是很怕很怕,怕到骨头里的那种怕,“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你信不信我把你坟头刨了——我说到做到——我每天刨一次——我——” 沈弱没理它。 他把碎石抵在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他以前用剑,握剑握了百年,什么姿势出剑最快,什么角度最准,他的手比他的脑子记得更清楚。 现在他手里没有剑,只有一块碎石头,但他握石头的方式和握剑是一样的。 “小白,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了,温柔得不像是一个被雷劈了两百多道的人能发出的声音。 那种温柔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是一口井,平时被石头压着,现在石头搬开了,水就自己漫出来了。 “我这辈子啊,”他说,“没有什么好东西。小时候想变强,没变到最强。想保护师弟们,没保护住。 想守住天下苍生,守是守了,守完了自己变成这样。想养好一只狐狸——你别说,我连一只狐狸都没养好,让你跑丢了,让你被雷劈了,让你——”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掐了好几息才松开。 “让你在这儿替我扛雷。” 狐狸不挣扎了。 它趴在沈弱胸口,浑身上下都在流血的、焦糊的、快要散架的身体贴着沈弱同样快要散架的身体,两个快要死的东西叠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枯叶。 “我从来不会把好东西留给自己,”沈弱继续说,手里的碎石已经刺进了皮肤,血沿着他的胸口往下淌,和狐狸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但今天我想留一回。我想把你留下来。” “沈弱——”狐狸的声音已经不是声音了,是气,是哭,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的东西。 “你别说话,你听着就行。”沈弱把碎石又往前推了一点,这一次他找到了心口上那个准确的位置。 那个他从前引剑入体的位置,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里,“这颗珠子在我丹田里养了百年,养的就是一口生气。 我把它逼出来,用我的心口血送进你体内,你就能活。你不但能活,你还能化形,能变成人,能走能跑能说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呢?”狐狸问。 沈弱笑了一下。 他没回答。 狐狸忽然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它身上的伤口在挣扎中全部裂开了,血从那些焦糊的皮肉里涌出来,把沈弱的白衣染成了红色,从胸口一直染到腰际,像是在下一场红色的雨。 它张开嘴,咬住了沈弱握着碎石的那只手。 咬得很用力,牙齿嵌进沈弱的虎口,血从牙齿缝里渗出来。 但它已经没有力气咬断了,它只是一只狐狸,一只快要死的狐狸,它的牙齿曾经能咬断野兔的脖子,现在连一个人的皮肤都咬不穿了。 沈弱没有躲。他甚至把手往狐狸嘴里送了送,好像在说,你咬吧,你使劲咬,你想咬就咬,想骂就骂,都行。 “你别这样……”狐狸松了口,声音已经完全碎了,碎成了渣,碎成了末,“你别这样对我……我求你了……你别这样对我……我才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就行……你活着……你活着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天天给你端洗脚水都行……你不是嫌我嘴毒吗我改……我以后好好说话……我再也不骂你了……我一句都不骂了……你让我改什么我就改什么……你别……” “你骂得挺好的,”沈弱说,“不用改。” 他把碎石推进去了。 碎石刺入心脏的那一瞬间,沈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把弓被人拉到了极限,弦都快断了。 他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睁大了,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瞳孔里映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别的什么。 从他心脏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光。 那道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整座雷刑台上的雷云都被冲散了一瞬。 光从沈弱的胸口涌出来,像一条河流决了堤,洪水裹挟着他百年的修为、百年的心血、百年的执念,涌进了狐狸焦糊的、破败的、快要熄灭的身体里。 狐狸的身体在光中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 它听见自己骨头生长的声音,听见自己血肉重组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脏重新跳动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它自己的,是沈弱的,是沈弱的心跳,从这个人的心里,跳进了它的身体里。 光散了。 雷刑台上一片寂静。 云层还在翻滚,雷还在酝酿,但此刻天地之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连风都停了。 沈弱躺在石面上,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渗血,血不多,因为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白得像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雨水冲了一千年的石像,所有的颜色都被冲掉了,只剩下灰和白。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着碎石的姿势,但手指已经松开了,碎石滚落在旁边,上面沾满了血。
第183章 身死(虐) 一个人影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红衣——不,不是红衣,是沈弱的血染成的红衣。 身形修长,腰肢很细,肩膀很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好看是好看,但一看就知道不结实。 他跪在沈弱身边,伸手去碰他的脸。 那只手是人的手,不是爪子了。 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着光,那是沈弱的心口血还在他体内流转的余韵。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手指落在沈弱的颧骨上,像是落在了一片薄冰上,怕用力了就会碎。 “沈弱。”他说。声音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干净的,好听的,但此刻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遍又一遍。 沈弱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轻颤,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自己胸口挖出了一颗剑心的人。 “沈弱你睁开眼。”狐狸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那个一直嘴毒的、骂骂咧咧的、从来不肯好好说话的声音,终于哭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化形了……你不是一直想看吗……你说你瞎了看不见……你现在不用看了反正你也看不见……但你听听我的声音……你看看我……不是……你听听我……你听听我的人话……” 沈弱的嘴唇动了一下。 狐狸把耳朵贴过去,贴得紧紧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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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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