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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沈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骂裴厌一句。” 狐狸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弱那张熟悉的、血污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然后一口气骂了出来。 “裴厌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狐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十年的怨气、三天的雷火、和刚才差点失去一切的后怕。 “你算什么东西你配让他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你是仙首你了不起——你仙首你连你师兄都护不住。 你把他一个人扔到雷刑台上——三千雷劫——三千道雷——你自己不来——你让他一个人扛——你让他跪着扛。 你让他爬着扛——你让他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扛——你连面都不露——你要事——你有什么要事——你的要事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喘了口气,眼泪从他化形后的第一双眼睛里涌出来,琥珀色的,和他还是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是说要对他好吗——你小时候趴他膝盖上说——说师兄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你的好呢? 你的好就是让他一个人跪在雷刑台上被雷劈三千下——你的好就是让他把自己心脏里的剑心都掏出来喂给一只狐狸——你的好就是把他最后一口生气都榨干了——” 狐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了尘埃里。 “你根本没来……你到最后都没来……你说你会陪他的……你说这该死的雷刑……你说你会陪他的……” 他哭得说不出话了,把脸埋在沈弱的颈窝里。那个姿势和他还是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的脸变大了,他的身体变重了,他的爪子变成了手指,他的尾巴不见了。 沈弱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小白,”他说,声音比上次更轻了,“你骂得真好听。” 狐狸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看见沈弱嘴角那个弧度,那个从始至终都挂在那里、风雨不改、雷打不动的弧度。 永远是那个大师兄该有的样子。是那种不管自己有多疼、多累、多想死,都要在师弟面前撑住的样子。 “你他妈……”狐狸骂了一句,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弱让他骂裴厌,不是真的想听裴厌被骂,是想在死之前听一听,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了他骂人。 还有人站在他这边。 还有人要他。 狐狸把沈弱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已经凉了,凉得像是深秋的井水,握多久都捂不热。 “你别死,”狐狸说,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说好了要养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说好了要养我一辈子的……你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你说的……你说以后我跟着你……你再也不会让我冻着饿着……你说话不算话……” 沈弱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已经很浅很浅了,浅得像风吹过湖面上最后一道涟漪,眼看就要消失了。 雷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把整座雷刑台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 月光落在沈弱脸上,落在他胸口的血洞上,落在他和狐狸交握的手上,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床被子,轻轻地盖在这个终于可以休息了的人身上。 狐狸跪在月光里,握着沈弱的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焦糊味,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也许是血腥味,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笨拙、最不值钱也最珍贵的东西。 是一个傻子对另一个傻子的舍不得。 是不要命也要护住对方的执念。 是你骂我也好、赶我也好、不认我也好、我都要赖在你身边的、那只从雪地里被捡回来的、嘴毒的、别扭的、笨拙的、这辈子就认你一个的狐狸。 可是狐狸再也等不来那个会一直养他的沈弱,等不来那个最好的师兄。 ——— 呜呜,我也很伤心,师兄我对不起你啊,师兄你太苦了。
第184章 师兄我来了 每一位大乘期都是上天的眷顾者。 这世上修行的人如过江之鲫,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爬到渡劫期的已是凤毛麟角,而能从渡劫期跨入大乘的,古往今来,不过一掌之数。 大乘期是另一个境界。不是修为的差距,是本质的差距。 大乘期的修士已经不属于凡人了,他们的骨头是天地灵气的结晶,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日月精华,他们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呼应着这片天地的脉搏。 上天眷顾他们,所以他们百劫不侵,万法不灭。 所以他们死了,天地会知道。 雷刑台上的云散得很突然。 不是一片一片地散,是一瞬间散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整片天幕掀开了。月光倾泻下来,亮得像白昼,亮得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裴厌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那盏灯正好灭了。 裴厌站住了。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脚没有动,有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那盏灭了的灯是什么。 “沈弱。”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人打招呼,你来了,我来了,我们好久不见。 可是没有人应他。雷刑台上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 他往上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又停了。 他看见了那只狐狸。不,不是狐狸了,是个人。穿着一身红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那个人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裴厌又走了一步。 他看见了沈弱的头发。散在地上的,苍白的,和月光分不清了。他盯着那团头发看了很久,久到狐狸都抬起头来了。 狐狸的眼睛是红的,肿的,满脸都是泪。他看见裴厌的那一刹那,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恨,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把撕开了还没长好的伤口,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你来了。”狐狸说。 声音是哑的,沙的,不像人的声音。裴厌没有说话,又走了一步。他看见了沈弱的白衣,脏的,破的,血一层一层的。 “……你来晚了。”狐狸说。 裴厌又走了一步。 他看见了沈弱的脸。脸上有血,有灰,有痛苦过的痕迹,但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话,像他这一辈子都没什么好抱怨的。 裴厌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沈弱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师兄。” 狐狸忽然笑了。那个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你叫他,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他也不会应你了。” 裴厌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了。 他想说点什么。他的脑子里有很多话,排着队往外涌,但堵在嗓子眼儿里,一句都出不来。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他怎么了。” 狐狸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看了很久,久到裴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问我?”狐狸的声音忽然高了,“你问我他怎么了?裴厌,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你自己把他送到这儿来的,你自己让他扛三千道雷的,你自己说你三天后来接他的——你问我说他怎么了?” 裴厌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弱的脸,像是把这个人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看出点什么之前没看见的东西来。 “他把剑心给了我。”狐狸说,声音又低了下去,“他把养了百年的剑心,从他的心里挖出来,塞进了我的身体里。 你知道挖剑心是什么意思吗?你一个仙首,你总该知道吧。” 裴厌当然知道。 挖剑心,就是把一个修士的根挖掉。修为没了可以重修,眼睛瞎了可以复明,但剑心没了,人就没了。 大乘期的剑心,那是上天给的,挖出来就再也长不回去了。 “他知道。”裴厌说。 “他知道。”狐狸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知道还挖,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想让我活着。他想让一只狐狸活着,都不让自己活着。你听明白了吗?他连自己都不要了,他要我。” 裴厌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背到身后去,让袖子遮住了。 “你有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狐狸问。 裴厌沉默了一会儿:“他听不见了。” “我知道他听不见了,我问的是你有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 你说了他听不见,但你可以说。你总该有几句话要说的吧?” 裴厌低下头,看着沈弱的脸。月光很亮,把沈弱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瘦了,比三天前更瘦了。眉眼更深邃了,下巴尖了,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贴着骨头。 裴厌看着他,看了很久。 “师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雷刑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来接你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沈弱的头发动了动,像他在点头。 “我来晚了。”裴厌说,“路上耽搁了。有个要紧的事,走不开。你别生气。 你以前从来不生我的气,我炸了你的丹炉你都不生气。你这次也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说晒月亮。我后来去晒了。晒了三天,天天晒。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像被人咬过的饼。 你看不见,我看见了。我想告诉你的。我走到你门口了,没敢敲门。 我怕你说你怎么才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来晚了。”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把狐狸养得挺好。”他说,“他化形了。长得……长得跟你很像。穿了一身红衣服,是你血染的。 你不在了,他穿着你血染的衣服,替你活着。你觉得这样好不好?你要觉得不好,我让他还给你。 你的血,你的命,我让他还给你。你起来,你起来跟他说,你说裴小崽你别闹,剑心送出去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你说完了你再看看我,看我一眼就行。你看不见也没关系,你朝我这个方向看一看就行。” 裴厌停了一下,把眼睛闭上了。师兄我觉得不好…我…… “我小时候跟你说,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他说,“我没做到。我不是一个好人。 我骗了你,一次又一次。我把你骗到这里来,骗你补封印,骗你扛雷劫,骗你说我会来。我没来。我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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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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