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人陆陆续续出现,酒店大厅一角的沙发上坐着保安曼巴和清洁工辛芭客,前台玛琪朵倚在左侧的单人沙发上玩手机。 八点五十六分的样子,杜摩卡和蓝山一前一后出了电梯。曼巴看到他们便站了起来,辛芭客也赶紧站起,移到玛琪朵身边。 “你说阮警督知道凶手是谁?”杜摩卡环顾大厅,没见阮眷极,遂问打电话通知他们的玛琪朵。 “阮警督说他找到了杀死荣先生的凶手。”玛琪朵四下寻找,发现目标后抬手一指:“啊,阮警督在那边。” 阮眷极正从大厅侧门走进来。他走向众人所站的位置,杜摩卡和蓝山迎上前。例行的客套后,他示意众人坐下。杜摩卡第一个落座,坐在左侧单人沙发上,蓝山坐在长沙发的第一个位置,紧靠杜摩卡。曼巴看向玛琪朵。玛琪朵对上曼巴的视线,随即看了身边的辛芭客一眼,坐到蓝山身边。辛芭客紧贴着玛琪朵坐下。曼巴依序坐在沙发最后一个位置上。 右侧的单人沙发空出,阮眷极坐上去,与杜摩卡正面相对。 “在座五位是这次案件的重要目标证人。”他冲杜摩卡轻轻点头,视线顺移到蓝山脸上,“而蓝先生是报案人。”蓝山颔首。他的视线依次与玛琪朵、辛巴客和曼巴对视后,蓦然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各位平时喜欢看侦探小说吗?” 五人均露出茫然表情。 “比如说阿加莎的《东方快车谋杀案》。”他补充。 蓝山皱起眉头,带着一丝责怪反问:“这与荣先生的死有关吗?” 阮眷极笑而不答,轻抿的唇线坚毅不折,有着不从他们嘴中得到答案就不会继续的肯定。 “我看过。”杜摩卡厚实的脸扬起缓和气氛的微笑,“阮警督,我也好奇你为什么会问侦探小说。” “因为我想告诉你们荣拿铁是怎么死的。”阮眷极向后靠,背部完全陷入柔软的沙发,双手交握,手肘撑在两边的扶柄上。无形间隔开的社交距离,令他四周刹时弥漫起一团冷漠。 杜摩卡挑眉。 “法医验尸报告检查出荣拿铁死于中毒而不是溺水。”阮眷极仿佛盯着正前方的杜摩卡,双眸却茫然遥远,瞳孔的焦点不知随着思绪飘荡在哪一点上。五人听他低声慢道:“发现尸体的是曼巴,打报警电话的是蓝山,而且蓝先生非常强调荣拿铁的身份,希望青绮市警署能协助云景警署破案。蓝先生,我能问为什么吗?” 蓝山沉吟片刻,朗声道:“录口供时我已经解释过,荣拿铁的身份特殊,为了避免荣老爷子因为儿子的死而找山庄的麻烦,我非常希望警方能快速解决这件事,找出真凶。” “真凶就是你。” 阮眷极倏然抛出的语言炸弹震翻所有人。 “……阮警督你说什么?”蓝山脸上流露出一种无所适从的怔忡。 “严格意义上说,你是这件凶案的执行者。”阮眷极聚拢视线,对坐在自己前面的人清晰吐出一句话:“凶案的决策者,是你,杜先生。” 杜摩卡稳坐不动,不慌乱,不解释,以实际行动为“解释就是掩饰”作了反面标注。 “你乱说什么?”蓝山激动地站起来。 “阮警督只是按照推理的程序来。”黑裙高帽的梅德尔不知从哪个异次元闪出来,纤纤素手高傲地指向蓝山,“坐好,慢慢听。精彩在后面。真相只有一个。” 五人以炯炯有神的表情盯她。 阮眷极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淡定。 “要配音乐么?”梅德尔弯腰询问。 “不必。”他为自己到现在都没抽嘴角感到满意。被万机雷倒无数次,梅德尔已经小儿科了。 杜摩卡最先从震惊中回神。他摊手摇头:“阮警督在开玩笑?” 阮眷极调整坐姿,也笑:“我可以说个故事给各位听。” “洗耳恭听。”杜摩卡向前倾身,头微点,一派“你尽管在我肚子里撑船”的气度。 “不如就从荣拿铁为什么来咖啡温泉度假山庄说起。”阮眷极不卑不亢,娓娓道来:“荣拿铁近几年开始接手集团生意,荣老爷子从董事会淡出,有将荣氏交给荣拿铁的趋势。一年前,荣氏集团推出一份企划。这份企划是针对青绮周边城镇进行地产开发的项目,也是荣氏集团给荣拿铁的接任考核。咖啡温泉度假山庄的收购计划正是企划中的一环。” 杜摩卡牵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又含了些鄙视在里面。 阮眷极不受影响:“荣拿铁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度假,而是为了收购。可是你并不想被收购,这就是谋杀产生的动机。” 杜摩卡突然迸出大笑,“哈哈,阮警督,我佩服你的想象。但我可以拒绝他,没必要杀他。” “荣拿铁半年前开始正式谈山庄的收购,你没有答应。荣拿铁随后动用集团关系,采用一系列恶意排挤手段,令咖啡山庄财务状态出现欠空。他现在来到这里,可以说是趁虚而入,压低价格进行收购再谈判。”阮眷极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梅德尔,投影。” “是!”梅德尔从背后取出平板电脑,戳戳戳,天花板上出现资料影像。 杜摩卡盯着天花板,眼底渐渐浮上冷意。 影像是媒体对咖啡山庄的负面报导,以及杜摩卡向银行申请贷款延期的书面资料。 “荣拿铁笃定这次一定能收购成功。而你迫于债务压力,不得不点头。”阮眷极歪头,神色放严,“荣拿铁喜欢喝红酒,你也是红酒收藏家。我在你的书房里看到了红酒柜。让荣拿铁主动喝下毒药的方法很简单。问题是,你要找一个勾起荣拿铁好奇心的理由。于是你告诉他,你收藏了一瓶世界仅存三瓶的温烫红酒,并且,红酒浸在温泉管道里,以自然热量保存,可以在泡温泉的时候品尝。荣拿铁果然被你的理由吸引。你让玛琪朵将地狱池隔壁的红酒池套间安排给他,荣拿铁以为你已经接受收购事实,送红酒旨在讨好他,便不疑有他,从温泉管道中取出红酒,并合上管道塞网,造成密室假象,喝下你事前已经投放了毒药的酒。因为红酒可以提前从地狱池里放入管道,荣拿铁毒发的时候,你完全有不在场的时间证人。” 啪啪啪啪啪!杜摩卡拍掌笑道:“阮警督,你的想象力令我佩服。但米兰达呢?辛芭客看到她进了红酒池,曼巴破门而入发现尸体时,却没有米兰达。” “米兰达是你计划外的一环。”阮眷极看向曼巴,“她的失踪,是你们五个人合力制造出的假象。” 蓝山眯起眼睛:“阮警督的意思是……我们都是谋杀犯?” “警督,你不能冤枉我啊!”辛芭客大叫。 “就是,我们怎么会做这种可怕的事。”玛琪朵满脸委曲。 “你们不需要做,只需要视而不见。”阮眷极从梅德尔手中接过平板,划出几张资料,“玛琪朵将红酒池钥匙交给荣拿铁,辛芭客打扫时看到米兰达进了红酒池,曼巴巡视时破门而入发现尸体,你们都没有说谎,但你们都隐瞒了一个必要的环节——转移米兰达的尸体。” 辛芭客激动地站起来:“你不要以为自己是警督就可以血口喷人啊!” “听阮警督说完。”蓝山拍拍辛芭客的肩,示意她稍安勿躁。 阮眷极深深凝了蓝山一眼,续道:“按照你们的证词,荣拿铁的尸体是在十一点三十分被发现,曼巴破门而入。但这个时间来不及处理米兰达的尸体,所以,套间的门是的确是曼巴撞开的,但不是十一点,而是更早。杜先生,你没预料到米兰达会在那个时间进红酒池,辛芭客看到后立即通知你,等你赶到时,两人都喝了酒。为了不破坏原有的计划,曼巴撞开门,你们搬出米兰达的尸体,取走印有米兰达唇印的酒杯,继续伪装成荣拿铁一人泡温泉的假象。为了掩人耳目,运尸体的工具当然是辛芭客使用的垃圾回收车。然后,蓝山报警。我的结论是:你们五人合谋杀害荣拿铁,误杀米兰达,并偷藏尸体。” 压抑的情绪在空气中漫延。 不知谁的呼吸声,粗重兹响,清晰可闻。 “呵……”杜摩卡以嘲笑打破沉默,淡定地问了句:“然后呢?” 阮眷极明白杜摩卡嘲笑的意思。无论推理结论如何,他都欠缺一样东西——证据。 想要用法律严惩触法者,最直接的武器是证据。刚才他所说的一切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都是猜想,是一个精彩的故事,没有证据直接证明五人是共谋。 证据!证据!证据!证据!证据! 他没有证据吗?所有一切都是凭空想象? 面对五人的指责,阮眷极徐徐垂下眼帘,凛然抬起的一瞬间,眸心流过一抹光。他微笑:“我一直在想,你们会把米兰达的尸体藏在哪里。所以,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我绕着山庄走了一圈,在后山坡的一处断道边发现树枝有新折断的痕迹。我往下走了一段,泥土也有翻新的痕迹。你们说,如果现在让警员去挖,会不会挖出什么?” 杜摩卡双拳一紧。 蓝山盯着自己的鞋尖,表情阴晴不定。 “你们原计划是等警员走后,案情进入断线状态时再处理米兰达,不过,真相只有一个!你们自编自导自演的谋杀局已经被我们识破了!” 不是我说的——阮眷极默语。 “束手就擒吧!”梅德尔一手叉腰一手比枪状。 阮眷极握拳轻咳,复道:“我已经通知云景警署,他们应该快到……”依稀可闻的警笛声证明他所言不虚。 杜摩卡瞅了蓝山一眼,深深叹口气,仿佛放下肩头重担:“荣拿铁是我杀的,但和他们没关系。” 英雄主义?一人承担?人命关天的事,难道是他想怎样就怎样?阮眷极突然想笑,他也笑了:“如果米兰达尸体上发现各位的DNA,相信凭杜先生一人承担不了。” 杜摩卡捧手捂住脸,用力揉了揉,有些不甘心地问:“能告诉我你是怎样发现报警是一个局的吗,阮警督?” “口供记录,曼巴是案件第一发现者,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告诉了蓝山。接着,蓝山报警,并以死者身份特殊强调要青绮警督查明真相。”阮眷极从沙发上起身,“正常人类见到尸体的第一反应是叫医生或报警,或者,呼叫自己信任的人。当然,女性尖叫的比例比较大。”他耸肩。 “就因为这一点?” “然后,我将所有供词搭建起来,你们的回答给我一种‘你猜’的设秘感。就像魔术师展现了一切不可思议的精彩,并为最后的表演做好了最完美的铺垫。” “就这样?”杜摩卡仍然不死心。 “推理需要严密的细节。”阮眷极露出一副“我自横刀向天笑”的白痴表情,“但偶尔也需要一点灵感的火花。” 警车停在大厅门外,数十名警员下车奔向他们。另一队警员向后山坡跑去。 大厅内响起雄浑激昂的贝多芬第五交响乐——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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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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