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仪忍不住叹了叹,这青年瞧着是真心待云儿好的,只可惜造化弄人,谁又能料到这种变故?虞词也微微动容,嘴里却道:“她终究要入轮回,人死不复生,见到又能如何?”不过徒增伤悲离愁。 青年默然不语,俯首又是砰砰砰几个响头。 “罢了。” 虞词轻轻摇头,朝云儿的魂魄施下术法,再从乾坤袖中取出一把瞧起来普普通通的黑底油纸伞,随手扔给青年:“魂魄藏于伞下,可保三日不散,头七内必须遁去轮回。” 青年自然感激零涕:“仙师恩德,此生必不忘!”说完又问仙师落脚何处,等父女俩心愿完成,他亲自去送还宝物,甘为牛马报还恩情。 “不必,来日有缘复见,再还不迟。” 几年后便听闻道界多了位古道热肠、久游凡间打抱不平的侠修,常年背着把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黑底油纸伞,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眼前的青年还憨厚稚嫩得很,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感激,最后竟又恭恭敬敬朝她磕了头,起身告辞时添上了一句:“往年村里祭神,都在青羊山阴面的青潭边,附近有片竹林,平时没人靠近。我小时候偷偷进里头挖笋子,看见土里有包裹祭米的红纸。” 虞词点点头。 青年便小心撑起伞,护着云儿往村里去,只是云儿在离开前却道:“祭神是我自愿的……姑娘或许不信,可山神确实长久庇佑着村里,我是亲眼看着那块落石凭空被拦下的。” 虞词轻轻蹙起了眉。 …… 眼看人都走尽了,长仪从车厢里头钻出来:“这妖道会不会跟柳道友的伤有关?”刚刚两人斗法,铜镜破裂时,她就注意到柳封川似乎有些反应,她还猜他是不是被锁住了部分魂魄,邪器被毁掉就可以恢复神志了,结果人家只是抬头看了看前方,很快又垂下眼接着发呆。 虞词摇摇头,也不知道那意思是否定,还是不确定,又或者无所谓——反正人都已经被她杀了,是不是他伤的柳封川都对结果没什么影响,总不能再拉出来鞭尸。 她走近前去,拾起那面布满裂纹的红铜镜,伸手轻轻拂过,镜面中央竟浮现出那妖道的脸。 长仪嫌弃地拧起眉头——这画面也太诡异了点。 虞词冷冷问道:“你来这小村,意图何在?” 镜面里的人脸表情呆滞,就跟失了魂似的,问什么答什么:“师父让我带着锁魂镜,到此处等一个人,待那人出现,就用锁魂镜收他魂魄。” “等什么人?” “不知道,师父只让我记住他的画像。” 虞词蹙眉,举着铜镜来到柳封川跟前:“是他?” “不是。” 镜面翻转,照向阮长仪,还有她牵着的小家伙。 “不是。” 俩姑娘面面相觑,长仪刚想问该怎么办,虞词忽然想起还有一人,便带着铜镜走向倚在树边不说话的昆五郎,还没靠近就听得铜镜里那妖道的残魂说道:“就是他。要收走他的魂魄,把他带回去。” 长仪蓦然瞪大眼——昆五郎是偃甲,哪里来的魂魄?!
第35章 镜碎魂消散 长仪没想到这件事竟能跟昆五郎扯上关系。 论道术吧,这妖道借以作乱的邪器跟虞词的拘魂遣灵术颇有渊源;论恩怨吧,之前伤及柳封川神魂的很可能是他,说不定就为夺那宝物;论阴谋吧,就算他和引长仪去奉节城的那人是一伙的,那针对的也应该是她,而不是昆五郎才对。 总而言之,他不管对谁动手,长仪都不会觉得奇怪,但他偏偏是冲着昆五郎来的,这就颇有些耐人寻味了。先不提人儡没有魂魄,就算有也不完整,单说他背后的势力是怎么知道昆五郎的? 画像都能弄出来……可她明明从三四月前才开始着手修复这具偃甲,还特意藏在自己偷偷改造的密室里鼓捣,就连阿娘和阿姐都不知道,修好之后也没让他走出密室,直到前两天夜里才带着他偷溜出府。 竟然有人提前潜藏在半道上等着对他出手? 长仪最先想到的就是府里有内鬼,可能想将这具举世罕见的人儡偷去研究改造,又怕在府里牵扯过多不好动手,才想着用此计谋……可琢磨着又不太对,还是没法解释那妖道为何被嘱咐要收他魂魄啊。 难不成这背后势力的行动是层层委命的,命令传着传着就有了出入?比如这妖道的师父接到的命令是把昆五郎的身体带回去,但却不知道昆五郎是偃甲,只把他当作普通修士,便结合徒弟的法器本领,多提点了两句先把魂魄收走什么的。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真的如此么? 长仪下意识地看向昆五郎,想找人商量商量,却见他倚在树边垂着眼,似乎完全不关心不留意这边的动静。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有段时间没听见昆五郎说话了,他平常总爱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现在却安静得有些不寻常,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那妖道催动法器,锁魂镜开始摄人心魂的时候,昆五郎就退到了旁边,不说话不动弹,懒懒倚在树旁,她还以为他是看出虞词的本事足以应对妖道,才想着任由他们两个修炼魂术的自行斗法,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就不太对劲了! 她心里一惊,只恨自己没早些发现异常,赶紧跑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胳膊,迭声喊他,眼看没有反应,也顾不得虞词还在旁边,伸手就扯开他衣襟,这里摸摸那里瞧瞧地检查起机关运转的状况。 什么都正常,偏偏更显得有哪里不正常。 她正焦急得冒汗,昆五郎忽然抬起眼,慢半拍地回应道:“……小祖宗,闹什么呢?” “你没事?你刚刚怎么没反应,倒把我吓得不轻!” 他似乎需要小半晌才能明白过来她说的什么,脸上有些茫然,诡异地停顿好一会,才慢悠悠地疑惑道:“……我刚刚没反应?不是立刻就应声了么?” “……” 好么,果然出问题了。 瞧着似乎是反应变迟钝不少,就说人儡没有魂魄,被摄魂镜照着也不会被收去神魂,但可能影响了内部的灵智机关什么的,得找个时间撬开他脑壳修一修。 这样想着,长仪稍稍安心,顺着先前的话再问那铜镜里的人面:“你们要把他的身体带到哪里去?” “不知道。” “不知道?” “事成后递信,师父会告知。” 长仪拧起眉,看来他只不过是跑腿办事的小喽啰,知道的也不多,背后的势力竟然这么小心,想来筹谋计划不止一天两天了,可她还是不怎么甘心地又问了句:“你们为什么要对他动手……把他带回去做什么?” “不知道。” 果不其然,接下来不管她们问什么,得到的回答大多都是这三字,有用的消息实在没多少,也就能确定他的目标是昆五郎,而且背后的势力很可能还有后续计划,没准接下来还能遇见对他出手的。 虞词自从听见他的真实意图后就没说话,将不管闲事的优点发挥到极致,全由着长仪自行审他,此时见她忽然沉默,就抬眼看向她:“问完了?”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他有没有见过山神,得到的依然是否定回答,接着就摆摆手,示意这回真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于是虞词便收指掐诀,就要施术毁掉这件有违天理轮回的邪器,镜面里的人面感受到危险,表情微变,仿佛短暂地恢复了些生前的意识,眉目间透出几分恐惧和怨怒,两片嘴唇连连哆嗦却完全喊不出声来。 ——咔嚓。 裂成小块的铜镜残骸零散落到黄泥地里,发出清脆细碎的几声动静。长仪猜想,只怕那妖道也跟铜镜似的,已经随着这轻飘飘的动静魂飞魄散了,正如他所依仗的黄泉鬼目被虞词轻飘飘几个咒法就破除了一样,他这般修为在真正的诡道魂术面前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难怪道界的人轻易不愿招惹诡道,长仪这才算见识过魂术的霸道之处。 “虞姐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就算已经问出来祭神的地点,现在也不太适合贸然前往:他们现在算是带着两个伤患呢,一痴一呆,痴的那个是虞词为之而来的好友,呆的那个是长仪如今所能依仗的最厉害的偃甲,必定要分心照料他们的,若途中遇着什么险情,难免顾忌颇多,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此时最好找个地方休整休整,好歹容她把昆五郎修复正常。 可哪里有合适的地方呢? 长仪有些头疼,总不能再跑到僻静的林子里,让他们接着在车厢内凑合几天吧……其实要是没闹出刚刚的事,找去村庄里借宿休整倒是不错的选择,但现在估计不成,双方都尴尬得很。 虞词可能也想到这点,蹙眉不语。 这时就见碧莹莹的蛇脑袋从车帘子里探出来:“两位姑娘若不嫌弃,可随小生至寒舍歇脚。”
第36章 前情如这般 长仪没想到它竟在这时候蹦出来。 虽然它刚刚就已经在她面前暴露出妖物的身份,但其余两人还不知道。想着先前它一直装作普通小蛇的模样,长仪还以为它要瞒得更久些,至少也会等到她当着其他人的面戳穿它的伪装。 结果人家现在就自己揭底了。 虞词目光冷冷地看过去,并不惊讶,也没什么别的表示,长仪猜她可能早就预料到这蛇不寻常,现在大概揣摩它忽然提出这邀请的意图?毕竟是妖物,在这种时候要引他们到它的地盘去,说不准就有什么阴谋埋伏在等着。 通身幽碧如翡翠的小蛇扭着身子,沿着车辕徐徐游走,最终在拉车的马背上盘蜷起来,惹得那机关马不停地踹着蹄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它仰起蛇脑袋,语气温和:“寒舍虽敝,尚能歇宿,胜在清静安闲,也有几分山水野趣,柳兄这几日便是宿在小生家中。” ……柳封川竟然在它那里借住? 长仪有些讶然,下意识去看虞词的反应,就见她眼里也浮现出些许疑惑来,却没急着确认,而是蹙眉问道:“他何时来此的?” “约莫在半月前,柳兄便曾游历此地,与小生便是在那时相识的。八九日前,柳兄再度来到青羊山中,当时他似乎与谁交过手,身上带伤,性情模样已和先前大不相同,心智不定,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小生见他情状欠佳,还抱着孩子,便将他接到寒舍疗伤。” 半个月前,可不就是柳封川在信里说的夔州异动、至宝现世的那阵子? 虞词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孩子?” 碧蛇的脑袋上下轻晃,像是在点头:“便是那位姑娘身边的孩童。柳兄当时神志不清,连小生都不认得,却还记着时时护住那孩子,偶尔清醒时,会唤他‘小奇’……其余的,小生也不甚了解。” 长仪眨眨眼,原来小家伙的名字里真就有这个字啊。 她低头看向终于知道了名字的小奇,却发现他不知何时趁着大人不注意,竟偷偷捡起了地上那些锁魂镜的碎片,拿着就往嘴里塞……那可都是坚硬的红铜块啊,被他咬得咔嚓咔嚓响,嚼吧嚼吧就往肚里咽,手里还紧紧攥着几块碎片,上面沾染的泥尘都不知道擦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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