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只足有六尺高的流火狮子,先前灰扑扑地闲置在角落里,丝毫不起眼,启动之后竟然浑身都腾起灼目的烈火,顿时将原本昏暗的库房映照得如同白昼,掀起滚滚热浪,但长仪瞧见那双充满冰冷杀意的赤晶眼眸,只觉得脊背发寒如坠冰窟。 ——怎么回事? 小姑娘不知道外头发生的混乱,却敏锐地感觉到偃甲的不对劲,眼前的火狮子虽然远远比不上那具著名的黑铜麒麟,但周围只有她自己直面其威力,而她不过刚满十二岁,关于机关偃术的理论全靠自己私下琢磨,用那些偷偷摸摸找来的部件做出的偃甲和眼前的火狮子比起来简直就像过家家哄小孩的玩具。 她该怎么办? 库房周围设有结界,外边的声音不会干扰到这里,里边的动静也传不出去。她有两条腿,火狮子有四条,转身逃出去求救未必来得及。库房里没有其他活人,却有很多很多先辈留下来的偃甲,有的已经严重损坏,有的年久失修,或许还能用,或许不能,或许能顺利为她所用,或许会像五岁时那只啄瞎她左眼的木甲鸟一样不好控制……要怎么做呢? …… 昆五郎听着都觉得惊险,小姑娘当时才有多大,道术还没学多少吧,用来拼战的偃甲连有些成年修士都抵挡不住,如果遇见的是妖魔战场上用的那些古偃甲就更不得了,绝不是小姑娘能对付的:“……后来你怎么做的?” 长仪却摇摇头:“我记不起来了。” 昆五郎有些吃惊:“记不起来?” 长仪拧着眉:“我偶尔还会梦到那时候的事,后来也听府里的人详细说过……但很奇怪,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在库房里发生了什么。内院的护卫们也不清楚,只说他们当时想要带我撤离去邻近县镇,但是到处找都找不到我,最后还是赶来支援的修士在外院的西偏门附近发现已经昏迷的我……可那地方离库房远得很,没人知道我是怎么躲开府里那么多失控偃甲跑到那里的,也完全没看见有人带我过去,我就更加没有印象了。” “那具火狮子呢?” “后来清点伤亡损失的时候在库房里找到了,机括中枢完全破坏,似乎是被刀剑之类的利器对半斩断的,切口很平整,下手的应该对这具偃甲的构造很了解,只破坏了这一处,其他地方都还完好的。” “会不会是有人救了你,又施术把你的记忆消除了?” 长仪轻轻摇头:“没有办法确定……凭我那时候的眼力,应该不能这么准确地判断出火狮子的中枢所在,但除了偃师,谁能做出那样精准的判断呢?我有时候会隐约梦见几个模糊画面,火狮子张开嘴朝我喷吐出火焰,好像有什么人——我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人,也有可能是偃甲——护着我躲开来,然后就彻彻底底没有任何记忆了。” 昆五郎眉头紧皱,轻轻“嘶”了一声,觉得这事挺诡异:“说不定真的是哪个对偃甲特熟悉的人将你救下的……这个且不论,阮家偃甲好好的怎么会失控?阮青玄当年可没说过偃甲还有可能失控的。” 长仪正是觉得此处颇为古怪:“我也不信偃甲会无缘无故失控。况且偃甲运转行动都需要晶源石提供能量,现在的晶源石可不好弄,也就只有灵器师和偃师会用到,矿脉产出都是有数的。那些失控的偃甲几乎都是原先闲置在库房里的,里面的晶源石应该早被取出了才对,就算失控后能自行启动,很快也会因为能量不足而无法运转,不可能持续暴动那样久。” “你怀疑有人事先给它们补充晶源,然后策划了这场针对阮家的祸事?” “可是那些偃甲零零散散来自不同的库房,补充晶源那人总不可能跑那么多库房,就为了每间库房用上一两具偃甲吧?就算不嫌麻烦,也太招眼了,很容易被内院守卫发现的。而且失控的偃甲有些还是木头鹦鹉、机关小马这种做来逗乐的,如果是人为策划的混乱,应该不会选择这种完全没有攻击手段的小偃甲。” 昆五郎没了头绪:“那你可有想法?” 长仪摇摇头,有些泄气:“就是因为没有想法,所以一直耿耿于怀么,所以我才追着那枚黑铜鳞甲跑到奉节来……你能陪我去鳞甲上写的那静水亭么?我觉得送来黑铜鳞的势力一定跟当年的旧案有关系,我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昆五郎肯定不能放着小姑娘孤身赴会,说起来他对这事也好奇得很,而且阮青玄于他算是有生造之恩,要是有人针对阮家生事,他理应帮老阮的后辈讨回场子,就答应道:“我陪着你去没问题,但你看是不是得跟家里大人说一声……还有,那具黑铜麒麟是最先袭击阮府的?现在没收回阮家?” “没有……当时陆续有其他偃甲失控,府里的麒麟黑炎蔓延的也很快,乱糟糟闹成一片,那具黑铜麒麟又能收缩甲骨变成狸猫大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趁着混乱消失了,没人注意到它去了哪里,后来一直没找到。” 昆五郎皱起眉:“不见了?那其他失控的偃甲还在不在?或者说有没有别的偃甲丢失,不一定是失控的那些,会不会有人趁机盗走阮家偃甲。” “不好说。府内所藏偃甲足有几千具,有些紧要的库房非嫡系族亲不能入,特别是专门存放古战场之物的那些库房,里面置放的偃甲就不一定会详细记载成册,也不会常常清点,所以没有人知道库房里偃甲的具体数目,就算真的丢失哪具也未必能清点出来……阿爹身为家主,倒有可能清楚库房所藏数目,但阿爹到现在都没有音讯……” 昆五郎若有所思:“古战场之物么……你当时去的那间库房,是不是存放古战场偃甲的?” 长仪拧着眉:“说实话我也不能确定。阮氏本家的宅子里有着先祖布置的阵法机关,再经过历代先辈的完善,已经和宅子融为一体,或者可以把整座院府都看做巨大的机关阵。最特别之处就是内院中央的机关库房,每间库房从外面看都一模一样,连成圈形,环环嵌套,每间库房的位置都会按照特定的规律,隔段时间就发生变动。有时候从这个方向进到这间库房里,待上一会,出来后就发现门口的景物全都变了,旁边的库房也不是原先的几间……也算是防贼的一种手段吧,总之只有家主和老管事知道库房变动的规律,从而确定哪间库房里放的是什么,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进的是哪间库房。”
当然,这种机关库房里只存放要紧东西,寻常的偃甲和部件材料就放在别处,那才是长仪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当时也是趁着大人都不在,才能寻机溜进机关库房里。
第74章 仙门通缉令 昆五郎忍不住摇头失笑,随时变动位置的机关库房么,还真是防贼的好手段,外贼家贼估计想下手都找不准位置。依阮青玄那老狐狸的性子,只怕光有这机关不够,还要搞点虚虚实实的布置,比如从里头挑几间库房装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故弄玄虚,或者直接设成机关杀阵,进去就是死。 他真能做出来这样的事。 不过幸好这位世人眼里光风霁月的阮尊师没有真的在家玩这样的手段,或许也想到会有那不听管教的后辈偷偷溜进去,好歹手下留点情以免坑了自家人。 思绪不知怎地就歪到乱七八糟的地方,那股严肃劲儿顿时散了散,再看长仪还拧着秀眉满脸愁色,想来仍陷在那段旧案里,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好了,既然线索已经跳出来,咱们顺着往下查就是,不管送来鳞甲的人意图为何,背后的真相总会弄明白,你父亲的踪迹也总能找到。” 长仪点点头,不太自在地撇开脑袋:“嗯……说来奇怪,用鳞甲传信的那人两回都只写地点,没有明说时间,他怎么能确保咱们赴约的时机正合他的谋算?” 昆五郎摸着下巴琢磨:“两种可能:要么他已经提早在那地方布置好,咱们什么时候去都影响不大;要么就是他能时刻掌握着咱们的动向,并且有自信不论何时都能赶在咱们之前先去到那里等着……或者把他能感知的范围再缩小点,只要咱们到那附近,他就能收到消息赶过来。” “掌握动向……”这倒提醒了长仪,“你记不记得先前请鬼耳的时候,收到的传讯符背面有个黑底的圆三角图案,像不像黑铜鳞甲拓出来的形状?” 昆五郎就想起来了,当时他还问过两句,却被小姑娘糊弄过去了:“你怀疑鬼耳背后的势力和送来鳞甲的那人有关系,所以咱们的行动都在他们掌握中?” 长仪拧着眉头:“我也只是猜测,做不得准……” 她倒不希望这个猜测成真,毕竟刚刚送来鳞甲的黑衣男子有可能是半妖,说不定就跟妖魔族那边有联系,若真如此,便是应了当初昆五郎的担忧,深深扎根人间州府、掌握九州四海动向的鬼耳要是与妖魔界合作,那牵扯可就大了。 昆五郎还想说点什么,忽然就听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听那音色应该是个年轻男子,有一声没一声地从走廊那头喊到这边,叫的似乎是什么“阮妹子”? 长仪听着这没正经的腔调就知道是谁了,无奈地朝昆五郎比个手势,刚刚走过去打开门,就见唐小霸王站在廊道里朝她招招手,嬉皮笑脸的:“不知道你在哪间房里,只能这么喊了……有些事我觉得你该知道。” 长仪让他进门来说话,唐榆一眼看到昆五郎还有些惊讶:“这位兄弟……” 没等她解释,唐榆就挑挑眉,敏锐地察觉到这人身上的诡异之处。蜀中唐家的机关炼器术同样出众,他也没少接触这些,在内行眼里,活人和机关傀儡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光看外表可能没什么差别,但动作间那点微乎其微的机械迟滞感、用来护养部件的桐漆松香味、形体结构和皮肉质感,熟悉其中门道的人自然能看出不同来。唐家的机关傀儡并不少,他最先想到这上头,就问:“你做的傀儡?跟真人挺像的么。” “不是……”长仪略过解释,先让他说正事,“你要告诉我什么事?” 唐榆也不多寒暄:“是有关柳封川的,我姐刚才传讯,说要是见到柳封川就赶紧让他躲起来避避风头,元家不久前发了仙门通缉令,放话出来谁能逮住散修雪刀客交给他们,必有重谢。” 长仪心里一惊,顾不上纠正他的称呼:“元家通缉柳封川?用的什么理由?” “说是他们家前阵子有宝物失窃,叫什么裁火莲的,具体我也没记住,反正他们最后查出来是被柳封川取走了,是真是假不好说,正好那时候也有人看到他出现在夔州,这口黑锅算是给他结实扣脑门上了……要是这里头有什么误会,趁早让他出面澄清呗,找元家也好,报到仲裁那里决断也好,不然他现在就待在人家地盘上呢,被用这么个罪名逮住可不好看。” 长仪有些疑惑:“……裁火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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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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