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遍,他的神色才松了一些,很缓慢地松开了手。我拍了拍他的肩,随后看了看时间,发现我坐在那里以为过了很久,其实只有十分钟,现在也快四点了,爬回去时间正好。 我带头顺着地道往回爬,胖子和闷油瓶跟在后面。胖子憋了一阵子不想理我,我故意找了几个段子激他,他知道我是故意在激他,也顺势接了话头,在我身后各种数落我当年的罪证,最后让我以后安分点,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再乱来他就把我锁家里关着。 我知道胖子是故意这么说的。他这个人看起来似乎大大咧咧,但其实看什么事情都很通透,有时候他不是不知道或者不在意,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来化解这种痛苦。 这一路上闷油瓶都很沉默,这种沉默不同于过来时的安静,他似乎是一直都在沉思什么。但我直觉他并不是在思考自己的事情,不由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冲我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我,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看了一眼闷油瓶,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回到住处时天还没亮,屋子里的人也都还没醒,我们蹑手蹑脚地从后院翻了回去,然后把身上的衣服换了,简单打理了一下。 出来时我们把几个支撑部分全部损坏了,让整个地道入口塌得死死的,胖子说这前辈也不容易,这样以后也没人来打扰他老人家了。 三个人挤在床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有人睡着没,直到外面传来了人走动的声音,我们才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爬了起来。 大妈在厨房做早饭,那个小孩儿蹲在门口发呆。我们准备吃了早饭再出发,胖子没事干,上去就和那小孩儿一通天花乱坠。胖子嘴里跑火车的能力一流,没一会儿工夫就把那小孩儿哄得一愣一愣的。 我听到胖子在问他:“你爸呢?就你娘俩住?” 小孩儿摇了摇头:“我们前几天才回来的,我一直没见过我爸,我妈说他早死了。” 我心下也“哦”了一声,就听到胖子又继续神神叨叨地冲他低声道:“那你们村儿有没有什么旧一点,破一点的东西?我有点兴趣爱好,就喜欢收集这些。” 我一听心里又气又乐,感情这是惦记上老乡的古董了。当年有不少下乡捡漏的,专收别人家里不要的破碗破板凳,但这东西哪有这么好碰到。 那小孩儿想了想,好像还真想到了什么,也压低声音说:“破书要不要,我爸留下的。” 胖子好像愣了一下,他刚才也是随口一扯,当下马上稳住了,背在后面的手冲我比了个手势,然后装作很不在意似的说道:“那得看看。”
小孩儿很快偷偷摸摸地拿了一本册子出来,这册子很旧,是拿线把那种厚草纸装订起来的,我翻了翻,心里也是一惊。 这记录了神偷崔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各种奇闻异事,以及他偷到过的各种奇怪的东西。他都是用笔画下来的,再配上一些符号和描述,外人看起来可能觉得毫无章法乱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但仔细一理就会发现描述和画法都很传神。 翻到最后,就是他在后山的见闻,上面还画着两个人的简笔画,跟我读取时看到的人一模一样。 我关上了册子,看了胖子一眼,胖子马上心领神会,拉着小孩儿到一旁交易去了。 也不知道他用什么价格把这册子搞到了手,把小孩儿忽悠走了后很兴奋地凑到了我这边和我耳语:“怎么?是宝贝?” 我摇了摇头,如果之前没有在山上读费洛蒙,这本书也就会成为一个证明当年发生事件属实的证据,现在看来也的确没有什么用。 胖子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我把书小心翼翼地塞到了背包里。 只是我不知道,这本册子在后来会成为一个很关键的存在。 从广东离开后我们没有回长沙,我顺便去了趟这一带附近一个地方。那两个汪家人会出现在这附近也不奇怪,当年他们分散在全国各地,顺着这个地方迂回可以到达其中一个分部。 这是一段比较长的旅程,我一边联系着我之前分插在各地的眼线确定情况,一边又实地走了一遍当年摧毁的各个重要地点。虽然这些地方我都牢牢记在脑子里,非常熟悉,但这一走还是花费了好几个周。 胖子和闷油瓶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只是有一次在火车上,胖子问了我一句话:“你之前说你最不相信的就是巧合,那你遇见我和小哥,也是刻意安排的吗?” 当所有事情确认完毕的时候,我们正在一座山上的一家小旅馆里。这里靠近一个景区,空气很好,就是到了夜里有点冷。 我靠在露台边上,摸了摸口袋,拿出了一包烟,想了想,抽出了一根,把剩下的丢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点燃了夹在手里,却不去抽,胖子和闷油瓶似乎在隔壁屋,这里隔音并不好,胖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我隐隐听到了:“更年期!就他娘是更年期!” 骂了几句他停了下来,然后叹了口气:“但这事儿总算也完了,小哥,你说他能想明白么?这么多年了,他就没想明白过,你回来后他才好像正常了一点,但你回来后他好像也更害怕结果了。” 闷油瓶没有答话,而说到这里,胖子好像觉得有点矫情,打了几个哈哈:“他必须得想明白,天天让他自由飞翔都成什么样了,再想不明白咱哥俩就找个时间揍他一顿,爱的教育总能贯通思想。” 我听着,不由觉得好笑。 胖子问,我和他们的相遇,难道不是巧合吗。 我认为不是,这是上天刻意安排的。这些年间,那个无形的命运一直兜兜转转,带来了无数的干预,无数的痛楚,和无数让人无法反抗的结果。我已经尽力去抵抗过了,花了十年的时间。 而我这一生,也永远只认这一个命运: 和他们的相遇,不是巧合,而且命中注定。 我抬起手中的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按灭了,手一弹,把剩下的半根丢到了山崖下面。 随后我站起了身,我觉得我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释然过。我转身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骂道:“胖子,你他娘的背着我说什么坏话呢。” 我的十年,正式结束了。 而新的十年,才刚刚开始。
第15章 杭州 接下来我和闷油瓶回了长沙,胖子说他的事还有一点,急匆匆地又回了北京。 剩下的事就很好处理了,我很快完成了所有的工作,把我手上的生意全部交给了小花。当我把所有堂口的资料传给小花的时候,小花打了电话过来,他沉默了很久,说:“你都决定好了?” 我看了旁边的闷油瓶一眼,“嗯”了一声。小花也不多说什么了,只说有空会去看我,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一路顺风。” 我离开长沙的那天,所有伙计都来送,搞得我有点头大,好在是在自己的堂口,不然这浩浩荡荡一拨人,路人看了还以为是在搞什么非法集会。 老伙计站在前面,后面有几个年轻的不知道为什么抽抽搭搭哭了起来。我笑骂了几句,只说让他们好好跟着花爷干,以后有他们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东家,这些年为了我的计划搭上的人命我已经数不清了,哪怕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些命也是我要背一辈子的。 坎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闷油瓶,似乎想了半天,然后突然冲着闷油瓶来了一句:“张爷,老板就交给你照顾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祝你们长长久久。” 我冲着他头打了一下,骂道“你他娘的说些什么玩意儿”,他没躲,就默默地站在那里。 王盟走后,一直是坎肩和几个老伙计跟着我,我也说不上是不是结下了什么情谊,但这些年他的确帮了我不少。 我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了身,挥了挥手说别送了。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我听到背后传来一串稀稀拉拉的“东家,一路顺风”。 我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离开了长沙。 在机场的时候我给胖子打了个电话,说我的钱已经打到他那儿了,让他到时候好好给我们仨找个养老地儿。胖子似乎是去查了一下账,然后回来就说这估计够呛,说不定我们还是得住老乡家的牛棚。 我也很无奈,这些年我花钱如流水,还欠了小花不少,连带着生意能给小花的我都给了,现在账上也不剩什么。胖子也知道,只是嘴上叨叨两句,说他这边到时候再想办法添点,又问我小哥有没有什么私房钱,让他也贡献点。 我看了旁边的闷油瓶一眼,他正盯着机场播广告的大屏幕,似乎是看得很投入,但我知道他是在发呆。 我回道:“你什么时候见小哥的口袋里出现过十块钱以上的钞票?” 胖子想了想,说也是,然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挂了电话,想闷油瓶这些年在道上混了这么久,钱都赚到哪里去了,但他又的确是一个好像没有任何物质欲望的人,说不定出来后东西就随手一扔不知道放哪儿了。 眼下我们三人都跟穷光蛋似的,倒也是绝配。 离开了长沙,我和闷油瓶在杭州落了地,眼下雨村养老的事儿还没着落,也只能先回杭州住一段时间。 回到西湖边那间铺子前时,我有了一种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感觉,虽然这扇大门已经被灰尘蒙蔽了很久,当时已是人去楼空。 王盟已经不在了,我在长白山上留了他一命,让他滚回去继续给我看铺子。但当时不止我有心魔,所以想来短期内甚至可能是以后,都很难说见得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然后上前把各种缴费单撕了下来,看了一下合计着一会儿先把水电通上,对着闷油瓶说:“小哥,今天看来还不能请你去楼外楼了,我们得先做个大扫除。” 闷油瓶也在抬头看这间铺子,闻言“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我挠了挠头,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那天从山上下来后,闷油瓶就变得很沉默。他以前的确也是没什么话,但这次过后我觉得他有了心事,而这种心事的源头应该是来自于我。 我很快就想明白了,当年我做一些事胖子拗不过我也没少这样,好几天不理我,但胖子这人脾气去得快,说几句好话下一顿馆子就又好了。 闷油瓶却是不一样的,如果说是道歉,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请他下馆子更是没用。 这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想着,用力推开了吴山居的大门。 里面的货物早就被清空了,灰尘堆了厚厚一层,走进大厅时激得我不由咳嗽了几声。闷油瓶把东西放下就去开窗户,我想如果全部打扫干净一时半会干不完,就和闷油瓶说先把楼上我住那屋给收拾下,然后我就出门缴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9 首页 上一页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