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门一看,小柚子扎煞着两条小胳膊,站在床边要掀黑蛋的帽子。黑蛋一条铁臂撑开她的小身板不许她近前,金桔则在旁拦着柚子防止她不小心伤着爹爹。父女三个闹得不亦乐乎。 我笑道:“死要面子活受罪。给柚子看一眼怎么了,反正她也是个小光——” “头”字还没说出口,黑蛋急得直瞪眼不许我说。 大明皇宫的习俗,是将小皇女的头发剃光,然后戴个一寸宽的小头箍作装饰,等到十来岁才开始留头发。因此现在柚子也是个小光头,像小尼姑一样。 柚子见我来了,撒开爹爹,草草冲我行个礼,就欢天喜地扑到我怀里,软软地叫声“娘”,要抱。我弯腰抱起她,这时金桔上前行了个礼,脸色却不太好看。 黑蛋看在眼里,心生不喜,但要训斥女儿,又不舍得说重话,便提她道:“金桔,给你娘倒杯茶,你娘今日上朝辛苦了。” 我抱着柚子到床边坐下,笑道:“你惹姐姐生气啦?” 柚子猛摇头:“姐姐刚才还高高兴兴的呢。是娘惹姐姐生气了。” 我笑道:“娘这几天忙得团团转,倒不记得哪里惹姐姐生气了。你说娘哪里做得不好?” 柚子偎在我怀里撒娇:“娘最好了。娘没有不好的地方。” 金桔奉茶来,仍旧面色阴沉,也不言语。 黑蛋恼了:“你的保母和奶婆,还有训导女官,平日是怎么教你规矩的?” 我拍一拍他,哄他道:“多大点事儿……不许生气。我都没有生气,你气什么?我跟你说,你这身子现在娇贵着呢,你可得仔细点。” 经历了上回的险况,他总算知道轻重,我一说,他便听。于是我将柚子放下,嘱咐道:“你在这里陪爹爹玩,逗爹爹高兴。爹爹笑得多呢,娘回来给你拿桂花枣泥酥吃。”又招手叫金桔:“你随我来。” 金桔被我和黑蛋从小惯着,脾气向来是无法无天。如今十四五岁,又正是青春期叛逆的时候。炸了毛只能慢慢捋顺,硬来不得。 母女在西厢坐了,我问她:“心里若有什么,对娘直说就是了,何必在你爹爹面前显出来呢?给你台阶下你也不下,结果平白被你爹骂了吧。” “爹爹,哼,见色忘友。”金桔连黑蛋的气一起生。 这词儿用得,我噗嗤一下笑出来,捏着她粉白的小脸儿笑道:“嫌你娘长得太好看?你以为你这张漂亮脸蛋是随谁?” 玩笑开起来,她也就不好再绷着脸,态度放软了。我柔声道:“说罢,心里装着什么不舒服的事?” 金桔定定地看着我,问道:“在娘心里,我们到底是什么?” 我一愣,旋即笑道:“你们?你们是娘的孩子,是娘的宝贝。” 金桔道:“我总觉得,只有祁钰才是娘的宝贝。” 我不解,笑道:“怎么会呢?怎么突然吃起他的醋?祁钰挨的打,比你们三个加起来都多。若是祁钰刚刚在你爹面前冲我甩脸色,早就戒尺伺候了。” 金桔道:“女儿小时候,觉得自己是天下运气最好的孩子。生在天家,爹娘和哥哥都疼我。可自从有了弟弟,爹娘就把哥哥送走了,凡事又都惯着他……惯着他也就罢了,柚子生下来前他最小。可是——娘,连爹爹病重这样的时候,都只叫祁钰来探病,却将我们都关起来,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女儿是不明白了。” 我叹道:“姌嬅,你生在这宫里,难道不明白,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是福气?那晚我是叫了祁钰来,祁钰见着爹爹性命垂危,他心里多难受?你们只见着现在爹爹康复的模样,不曾受那一番提心吊胆的惊吓,不好么?” 金桔道:“娘没有说实话。” “你觉得娘怎样说,才是实话呢?” “娘是要防着哥哥。” 我默然。 “娘,哥哥不好么。” “他好。他是个好孩子。” “既如此,娘为何要那么对他?用着他时,便抱来养;不用他时,干脆送走——现在又像防贼似地防着他,生怕他去抢祁钰的位子。”金桔泪光闪闪望着我道:“是不是除了祁钰——甚至包括祁钰在内,我们对娘来说,就是拿来用的工具而已?” “不是的。”我急忙辩解。 可我却无从解释,当初对祁镇所做的一切。 我怎么解释?难道要我将自己的身份坦白、将我在现代所见到的历史都说出来,告诉他们,祁镇被俘、祁钰即位,然后两人骨肉相残?且不说他们相信不相信,即便信了,又要祁镇怎么面对父皇和众人,又要这两兄弟如何再相处? 我便道:“祁镇小时候,娘梦见他做了皇帝,亲征蒙古,战死边疆。所以娘——”金桔冷笑一声,根本不信,起身要走。我忙拉住她道:“你定以为是娘为了斗倒胡氏才利用他的,是不是?那娘告诉你,娘和胡氏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于是便将我如何入宫、如何与她爹爹定情,又如何被迫作妾,她爹爹如何被迫与胡氏合婚,一一说给她。说罢,问她:“现在你觉得,如果让祁镇做太子、做皇帝,对娘,甚至对你爹爹,公平么?” 金桔乍听说长辈间争斗的往事,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你若不信,等你爹爹身子好全了,可以到时再问他。娘没有骗你。” 见金桔神情凄惶,我搂着她道:“胡氏是胡氏,祁镇是祁镇。他以前是疼爱你的哥哥,以后依然如此。娘没有拿他当工具,不让他做太子也是迫不得已。除了这一点,这些年来娘自问在其他的事上没有薄待他。娘尚且没有跟他计较,你只继续好好与他相处便是。上一辈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总算哄住了金桔,母女二人和好如初。 只是不知祁镇本人心里做如何想……若连金桔都来为他打抱不平,祁镇虽然嘴里不说,心中委屈定也不少。 需择机化解才是,否则不单是这孩子令人心疼,我更担心他怨气积蓄不散,重演汉王旧事。 回黑蛋那里,门口的长随打起帘子,扑面而来一股梅花清香。 只见柚子为了哄她爹开心(换枣泥糕吃),身上披着些粉色的纱条儿,头上扣着个梅花花环,扮作仙女。身边一圈儿六七岁的小宫女举着花束围着她团团转——正是当年选幼女入宫时进来的那批。 柚子学着戏里的仙女小碎步满殿跑,披纱在地上拖得老长,她转圈儿拐弯时一步踏得急,踩在纱上一滑,眼看着就要磕在柜子角上,旁边的小宫女眼疾手快一把将她向后拉住,但用力过猛,两个人都往后倒去,柚子便倒在了这小宫女身上。 我和金桔站在门口吓出一身冷汗,忙上前去抱起柚子,看她可曾伤着,小莲也来看视那小宫女。万幸两人都无事。我缓了口气,问那小宫女道:“幸亏了你,这般敏捷忠心。你叫什么名字?”预备重重赏她,兼提拔她做柚子贴身的人。 小宫女恭恭敬敬跪好:“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万贞儿,是万贵的女儿。” 我如遭雷劈:……哈?
第209章 万氏 我仔细端详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眉清目秀,虽然没到惊艳的程度,但的确是个美人坯子。被六宫之主居高临下盯着看,她也不慌张,低垂着眉眼,稳稳当当地跪着,不流露半分局促神色。 我心中暗叹:也确实是这样沉着冷静、处事不慌的人,才会在当时纷乱危急的朝局中,被历史上的孙太后指给朱见深做保母吧…… 我神思飘远,一时呆呆地不说话,柚子在我怀里牵一牵我衣裳:“娘?娘?” 我回过神来,对范进道:“赏她锦缎十匹。” 众人以为我后头还有话,愣了片刻,还是万贞儿小丫头自己醒悟过来,磕头谢恩。 等人都散了,我叫小莲拿枣泥糕给柚子吃,黑蛋也撒娇要吃,还要我手拿着喂他,父女两个抢着要我喂。金桔在旁看着她爹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要媳妇喂,直摇头叹息她爹没出息。 黑蛋吃着糕点,笑道:“还以为你要重用那孩子,怎么只赏些锦缎就算了?嫌她年纪小?这孩子虽小,却难得稳重。我还想着叫祁钰来看一看,若祁钰喜欢,放在他身边青梅竹马——” “不不不不不不。”我连忙叫停。 “俩人青梅竹马打小儿在一起,像咱们这样,不好么。”黑蛋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青梅竹马是挺好……” 可那也得看是跟谁啊……这丫头历史上可是害得你老朱家差点绝后啊!她家外戚又祸乱朝纲……我正琢磨着怎么把孙子从万贵妃的魔爪里救下来呢,你还想让我把儿子送进她手里? 然而这话我又不能跟他说。 我便道:“祁钰还正是用功念书的时候,太早懂些儿女情长的,不好。”正是现代教导主任们反对“早恋”的那套歪理。 黑蛋道:“才不是!我跟祁钰这么大的时候你进了宫,我为了早早下课来找你,铆足了劲儿地背书。背书的时候有你陪在身边,心情好,不枯燥,背得格外快。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做了杏仁酥,我背完一课书,你就拿给我一块儿——若微我又想吃杏仁酥了。还有你做的梅子汤,跟当时宫里做的味道都不一样……” 被按着吃了一嘴狗粮的金桔郁闷道:“爹,扯远了,在说姓万的小丫头呢。” 黑蛋一个急转弯把话题拐回来:“所以说,儿女情长促进学业,真的!” 我只好编理由道:“这孩子配给祁钰,稍小了些,祁钰还要分心顾着她,不如挑一个跟祁钰年纪相近的,像咱们这样,你说是不是?” 黑蛋点点头,也觉得有道理——总之凡是“像咱们这样”,他觉得就是好的。 我接着说:“这孩子虽然是个好苗子,但暂时还需历练历练。一点小事就提拔了她,养出骄矜之气来,反而坏了事。” 总算有了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往后的日子里,我留心这万贞儿的错处,想寻个过失打发她出去,偏偏万氏一点儿错漏都没有。 我管理后宫,要讲道理,好的赏,错的罚,才能正风气。她无过,我就不好撵她。 万氏终究与王振不同,王振活着就是作孽,非死不可,就算不杀也要撵出宫去。万氏还不算纯恶之人,只要别让她再和朱见深走到一起就好了——其实原本她与朱见深的年下之恋,在我一个现代人来看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她残害妃嫔的手段太毒辣,我看不惯。 苦思冥想一通,总算有了计策,只等时机,此处按下不提。 黑蛋在给祁钰物色未来媳妇人选,倒提醒了我,祁镇已经到了该议婚的年纪。于是责成礼部择日为祁镇行册封礼,册封礼后便选秀成婚。 礼部拟了几个封号,我犹豫过后,还是选了“郕”字。王府定在山东宁阳县。 在藩地选取上,我的考虑与朱棣当年选定汉藩时相同:离京城近,如果叛乱,朝廷发兵容易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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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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