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人搬了张脚榻给他,又命小厨房为他准备早膳。 而我,则不能陪在黑蛋身边。 我还要携祁钰上朝,假装这惊惶一夜无事发生一般,不让旁人看出半点破绽。
第206章 破绽 散了早朝,回宫不多时,正在更衣,范进悄悄上前禀道:“娘娘,适才有小火者来廊下家套奴婢的话,问陛下情形,奴婢已经将他哄到暖阁里扣下了。” 廊下家是宦官宫女聚居之地,若在此处扣人,喧嚷闹腾起来容易被宫人们发现异样,惹得人心惶惶。范进将他哄到坤宁宫暖阁再扣押起来,是稳妥之举。 “你做得好。可曾问出是谁派来的?” “盘问了,是内阁。好像是杨士奇大人看娘娘和小主儿今天早朝脸色不好,生了疑。” 内阁已经十天没有见到皇帝,虽一直很好地在遵行我的指令,但大概心里也在犯嘀咕,怕皇帝已然驾崩而我秘不发丧吧。 “只有他一个?东杨(指杨荣)和南杨(指杨溥)呢?”比起杨士奇,我更担心杨荣。毕竟当年朱棣驾崩,杨荣是千里回京给朱高炽报信的那个。他足智多谋,擅长这类谋划,且有“前科”。 “另外两位杨先生,暂时没有动静。娘娘若不放心,奴婢再多派底细人盯着。” 虽然十日来我政务处理不错,自信单就能力而言可以服众,但就怕百官当中有像李时勉那样看不惯女主当朝、却不像李时勉那样嚷出来的人,暗中作祟。我明敌暗,纵然有锦衣卫和东厂,也终归难防。其他官僚也就罢了,能量有限,以三杨的威望,他们之中若有人以为皇帝已经驾崩或知道皇帝病得不省人事而生出别样心思,就是大麻烦。 我说:“我听说杨士奇家儿子杨稷多有不法,你将证据搜罗上来。杨荣,查他家养着的歌儿舞女的出身,看有没有是官妓出来的。杨溥……查一查他,看他有什么拿不上台面的事。这三人的事查明了,再透个风儿给他们,让他们知道本宫手里捏着他们的料。” “奴婢遵命。” 我又问他:“你干爹那里,怎么样?”清宁宫我是交给范弘来管的。 “干爹说,皇爷还在病中,若请出太后,太后闹起来,恐怕危及皇爷龙体,所以他说请娘娘放心。他那条老命,只向着皇爷一个人。” 不愧是范弘。不但料到了我对他的猜疑,最后这句话也说得十分老道——既让我安心,又变相地提醒我,如果我敢做伤害皇帝的事,他绝对会跟我拼了。 我笑叹道:“你干爹这个人,若不是命不好进了宫,在外头科举做官,定是封侯拜相的人物。可惜了。你多跟他学罢,学他的本事,学他的老臣之心。太子交给你带,总有一天你得像你干爹一样得力才行。你现在虽有几分像样,但终究还差一些。” 范进连忙跪下磕头,感激道:“娘娘看重奴婢,奴婢一定披肝沥胆伺候好娘娘和小主儿。” 事情安排定了,我更完衣,便去瞧黑蛋。 原以为我在朝堂上努力集中精神,已经遮掩住自己的心神不宁,没想到还是被杨士奇这老狐狸看出了破绽。 也是,黑蛋还没醒,我怎么可能真的装作没事人儿。
第207章 重逢 钦谦一直在黑蛋床边守着。听见外面通报我回来,忙起身行礼。我打发他去休息,自己一面看折子一面静静地守着黑蛋,从早坐到了晚。 黄昏时分,小莲带宫女进来掌灯,或许受光亮刺激,他睫毛抖了抖。我高兴得疯了,叠声叫小莲:“快,宣太医,陛下醒了,快。” 他眉头蹙起,似乎因为伤口很疼,疼得他龇牙咧嘴。我将他的手合在手心握着,轻轻唤他:“瞻基,瞻基。” 他眼睛慢慢张开,看着我,迷迷糊糊的,喉咙里微微有咕噜的声响,却没发出声来,似乎用了些力气,才念出低沉沙哑的“若微”二字。他真的醒了,他真的醒了,他没有走,他留下了。我微笑着,瞬间泪流满面,伏在他身上抱着他哭。 黑蛋的手指动了动,喉咙里沙沙的,刚要说些什么,钦谦从殿门冲进来,不由分说跪下行礼道:“娘娘,陛下此刻需用些蒙汗药镇痛,否则颅顶疼痛过度,会有伤龙体。” 太医的话我当然听,黑蛋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刚醒,什么话都还没说,就又被灌了药昏睡过去。 我问钦谦:“陛下既然醒了,后头应该就没事了吧?” 钦谦道:“回娘娘的话,仔细调护,应无大碍。只是陛下此次风疾发作,病灶在脑,破颅放血又伤元气,恐怕休养的时间要很长,短则一年,长则数年。即便已经痊愈,也要行养生之道,不可再如以往日理万机。前朝后宫,还需娘娘多承担。” 我叹道:“只要救回他,要我承担多少我都愿意。”又道:“你这次立下奇功一件,于我一家都是大恩。你救了陛下一命,本宫做主,赐你家世袭金书铁券,子孙若有不慎犯事者,将来可免一死。另外金银绸缎虽然俗,你恐怕不爱这些俗物,但终归是我和陛下的心意——有功就应当赏,总不能让功臣冒着天大的风险劳碌一通,到头来挂个有名无实的高帽子夸一夸就完事,还需让你一家衣食丰足,旁人见了,才更加肯为朝廷效力。所以赏你你万勿推辞,好好接着,就当是为同僚、为后人,做个表率。” 钦谦便不再坚持:“娘娘用心良苦,微臣铭感在心,以后定当加倍勤研医术,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娘娘恩德。” 命人去跟祁钰说了一声,令他放心。祁钰又亲自跑来探视一回,我打发他早早歇息了——隔三差五就要五更天爬起来上朝,对他这还在长个的小孩子来说是件辛苦的事。 黑蛋再醒时,已是半夜。唤钦谦来瞧了瞧,把过脉,脉象虽还虚浮,但已渐趋平稳。 他迷迷糊糊的,眼睛半闭着,由范弘等人服侍他便溺,回来躺下,轻轻呻/吟着说“疼”,抬手就要去摸头顶,头顶还未完全愈合,正用纱裹着,我连忙将他的手夺下:“疼我就帮你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疼了。”像哄小孩子。因为疼得实在厉害,他还想伸手去够,我捉住他的手哄他道:“听话。忍一忍,不要摸。”他乖乖地“嗯”了一声。 他难得脆弱一回,还要脆弱得这么可爱。 一想到这么可爱的人,我差一点就要失去了,鼻子又是一酸。 蒙汗药不能多用,只好委屈他忍忍痛。我便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你饿不饿?还想不想继续睡?” 他说饿,于是又扶起身子喂了些米汤。 他神志渐渐清醒,痛觉恐怕也越发清晰。他歪在我怀里,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缩着,微微发颤,然而却忍着不再呼痛。 闭着眸子,他轻轻问我:“若微,我们这是在哪?是还在宫里么?” 我说在宫里,在我们家里。 他说:“那刚才就是个梦了……我梦见出远门去了。” 我说:“你出远门,是做什么去了?” “我也不知道,模模糊糊的,舍不得你,又不得不走,就一个人走了。”我背过脸用力眨眨眼睛,将眼泪逼回,才柔声道:“然后呢?” “走着走着,就没光了,一团漆黑。我倒不怕黑,只是梦里走着走着怎么都想不起把你和孩子安置在哪,急出满头的汗,慌了阵脚。回头去找你们,却看不清道,乱走一气,彻底迷了路。”他说着说着自己还微微笑了。 “最后找到路没有呢?” “找到了。我听见你叫我,又听见你哭。以为你被人欺负了,就忙往你的方向跑,跑着跑着,眼前一团白光,就醒了。” “欢迎回来……”我环抱着他:“你不知道你‘做梦’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我是不是,差一点就……?” “嗯。钦谦救了你。只是用的法子是一着险棋,将头顶开了个洞放淤血。所以你现在头发都剃光了,像个小和尚。” 他不自觉地又要用手去摸,我连忙按住了,又笑着加了一句:“像个可爱俊俏的小和尚。” 他弯弯着嘴角笑了。 “你胆子也是真大。”他抬眸看着我:“幸而救回来了……否则,被人发现你让人开了我的脑袋,弑君的名头、妖女的名头,乌七杂八的罪名,随便一条,都能把你压死。”他伸手去握我的手,手指还没恢复力气,软软的。 “我只管救你,不管其它。”我说。 “你是皇后,怎么能不管其它……”他叹道:“不过,这才是你啊……” 又问我:“这些天,娘肯定为难你了吧?” 我说:“没有……嗯……我未雨绸缪,将她禁足了……等你身子大好了,少不得要陪我一同找她赔不是,你可别让我自个儿去见她……不孝之罪我一人担当不起,你得陪我。” 我撒了谎,将太后以金符召襄王入京勤王的事遮掩不提。 可黑蛋做了十三年太孙、十年皇帝,就算我撒谎,他又怎么会猜不到? 他原本就蹙着的眉头又紧了三分,我用指腹轻轻给他揉下去:“不许你费神想事情。等你大好了,有的是事情等着你去想呢。你给我老老实实养病,不然我这些日子不就白忙了?” “是,谨遵皇后娘娘懿旨。”他笑道。
第208章 女儿 经钦谦悉心诊治调养,黑蛋的身体一天天有起色。只是娘胎里带出来、又二十年积下未仔细治疗的病根,一时半会儿难以根除,还需慢慢针灸用药。因此前朝的事仍由我带着祁钰应对。
我不在时,黑蛋自己在房里无聊,我便准了金桔和柚子来陪他。 至于祁镇,黑蛋脱离危险期后,我便将他送回了长安宫,又加派了人手照顾他——胡氏还被我锁在清宁宫。我信不过她和太后,为防止她们作妖,清宁宫的封锁暂时还不能解除。 这一日,下了早朝,祁钰去听日讲,我回宫陪黑蛋,范进等人跟在我身后,抬着一麻袋的奏章。 还没进宫门,听见里面欢声笑语。 小柚子奶声奶气道:“爹爹为什么睡觉也不摘帽子?” 她爹答道:“爹爹没有在睡觉。爹爹睁着眼睛呢,你瞧。”狡猾的大黑蛋刻意回避重点。 然而他女儿根本不吃这一套,继续问道:“那爹爹躺在床上为什么要戴帽子?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奶婆都把我的帽子或者头箍摘掉。” 她爹继续绕弯子:“爹爹的奶婆又没有让爹爹把帽子摘掉。” “爹爹的奶婆在哪呀?我还没有见过呢。”柚子终于如她爹所愿,成功被带跑偏。 她爹的语气明显地轻快了不少:“爹爹是大人啦,用不到奶婆,所以放她出宫养老了。” 柚子:“那爹爹为什么还要等着奶婆来才肯摘帽子?奶婆不进宫来,爹爹的帽子就不摘了吗?” 我在宫门外听了,笑得直不起腰。 黑蛋嚷道:“孙若微!别笑了,进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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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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