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祁钰越发能干了,折子批得好,需要我过问的事情不多,能放手的我就都放手给他做了。啊,唯独有一样,或许还要等你出马呢。” “选秀?” “你一猜就猜着了。小伙子装害羞,选秀有关的折子都推给我,但我想还是等你病好了,由你来定。女人的事,我只懂得你,不懂得别人,怕看走眼。” 我笑了笑。他抬手帮我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温热的大爪子又拉起我的手,去亭子里坐着。 阳光从茂密的香樟树缝隙洒落,亭前池塘水面波光粼粼。 “病好了,就与我一同理政罢。看宫女儿踢毽子,多无聊。小半月没碰折子,想来你也技痒了。”黑蛋道。像是怕我拒绝似的,又加了一句:“我精力有限,看折子偶尔觉得累,要你陪我。” 春风微凉,我歪在他温暖的怀里,伸手点一点他鼻尖,微笑道:“嫌累就扔给我?我还怕累呢。”大黑蛋深居简出在屋里捂了几年,脸庞白皙不少。 后宫的事,日子久了总会传些风声到前朝,况且那件事鲜血横流,两条人命,还牵涉太后,闹得那样大。 养病期间,黑蛋和我,还有来侍疾的孩子们,都刻意回避谈起那件事。 黑蛋大致说了为两人操办的后事,说请了翰林院的学士给他夫妇二人撰文刻碑。我说墓碑上不要写“王振”,要写“范进”。他答应了。 想必是受到黑蛋的指示,宫里小莲和范进存在过的痕迹被仔仔细细地抹除,一件与他们相关的、能让我想起他们的物什都不曾留下。 然而我还是难以避免地,时时想起他们,并终于对这宫廷心灰意冷。 至高权力的所在,将一切都扭曲。为了适应这高处的生活,我一度被它同化,又一度被人唤醒,直到现在,我已经不想再去适应它了。 太后做得对。比我要对。范进做错了。 我无意为范进洗白,但我也无法阻止自己对范进和小莲这两个人寄托我的私人感情。 这对对错错,实在让人苦不堪言。 我也不敢再碰这权力了。我怕再碰它,不但婆媳之间永无宁日,就连母子,就连夫妻,也要因疑窦而有天滑落进某个不可挽回的深渊。 如果,如果有天在这个时代,连黑蛋都开始疑心我,我该怎么做?难道我真能像最初穿越来时设想得那样,绝情断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人走向帝国的巅峰? 我宁愿缩回这个时代安排给最普通的皇后、妻子的那个壳里,管理后宫,“安守本分”。 我没有女尊文里的女性那么强大。我有软肋。并且我害怕失去软肋,极度害怕。 黑蛋见我婉拒,笑道:“你不想念前朝,前朝却念着你。我前些日子听人说,不少臣子议论,说皇后手段温柔,女主治国比男人治国更能包容百官、滋养百姓,说你如果哪天称帝,也不是坏事呢。” 黑蛋的“听人说”,自然是锦衣卫和东厂,范弘手下的人。 自从七年前我当政,范弘可是从未懈怠过。 我大惊失色道:“这是什么话……你该知道,我并没有那种意思……” 黑蛋柔柔地笑道:“我当然知道。我最知道了。但若微,那天我对娘说的话是认真的。” “你……”我话未出口,他轻轻掩住我嘴唇,说道:“这七八年来,我虽不涉朝政,但都看在眼里。你的胸怀比我宽广,为人君,更当得起一个‘仁’字。譬如那邸报报馆,你就办起来了。办得极好。报人们写你的坏话,你也容着他们,现在他们都知道你的好了,打从心底里服你。朝中官员有这些报人盯着,再不敢到处眠花宿柳,连贪赃枉法都少了许多。你有远见。现在四海承平,你居功不小。” 并不是我真的强过黑蛋,而是历史向前发展所带来的,现代政治观念对古代的碾压。 他双手将我的手合在他手心:“自永乐八年起,便把你困在后宫……我总觉得,你的才干,该去前朝施展。我知道皇位这种东西,你看不上,但若请你与我共治天下呢?你可愿答允?” 太后当日给的委屈,被黑蛋的话语催化,化为眼泪流下来:“娘将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范进在时又确实与朝臣有勾连,你为何还不疑我?” 黑蛋认真看着我,问我:“若有人告诉你,我要废后,要选新妃,你相信不相信?” 我含着泪“噗嗤”一下子笑了,依倒在他胸口。 听他说道:“你看,是不是一样的?你是我在这世上相信的最后一个人。如果连你都不能信,我还能相信谁。陪我罢,若微,我需要你,钰儿需要你,大明也需要你。想做什么,你就去做,不要怕人说,不管那人是谁,有我给你撑腰呢。” “好。” 两个人相依赏景,我支使黑蛋去折柳枝来编花环。 黑蛋的画家手很巧,一会儿功夫就编了两个,我一个,他一个。 翼善冠上扣一个柳圈,样子滑稽好笑,我便将他冠帽除下。 黑蛋笑叹道:“摘了这顶翼善冠,越发像民间夫妇了。” 我心中一动,说道:“等再过几年,咱们便将事情全数都交给祁钰,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做寻常布衣,可好。” “真累了?”他问。 “有点。”我坦言。 “其实我也是。到时便依你。”他倒没有过多留恋。 在这宫里,我累了。 但我现在还不能走。 我在等,等土木堡之变的前兆。
第230章 父子互坑?(一) 几天后,我再度临朝,百官真如黑蛋所说,见我归来,大多面露喜色。 不容易。我用了七年多的时间,从初执政时群臣或反对或敢怒不敢言,到如今被众人拥护。 我想我给祁钰做了好的示范。 退朝之后,也还像以前一样,内阁票拟过的折子先由祁钰批,祁钰拿不准的才来问我。黑蛋以养病为先,偶尔帮我参详,帮我分担。 只不过他近来有些神神秘秘的,我下朝回来常常不见他人。连范弘都不在,问身边的宫女宦官,也一个个推说不知。 但见着他时,又察觉不出异样。 我笑着问过他几次“去哪儿了”“在忙什么”,他笑眯眯说是秘密。 “哼。那我就不问了。”我赌气道。 黑蛋笑着香了我额头一下:“你放心,我不做坏事儿。” 为祁钰选秀,层层筛选,最后选出三人,一名杭氏,一名汪氏,一名唐氏。 三人不分上下,杭氏姿色出挑,汪氏端庄淡雅,唐氏娇憨可爱。 不但我挑花了眼,祁钰也挑花了眼,三个都觉得好。 因祁钰未能当场决断,所以暂留秀女们再在宫里多住些时日。晚间叫祁钰来与我和黑蛋一同用膳。膳后三人一齐商量——虽然最后的主意还是要由祁钰自己来拿。 我说:“若要由我选,我选汪氏,看着稳重。” 祁钰道:“汪氏是很好,聪明不外露,也不争不抢的,不爱出风头。” 黑蛋道:“既然都说好,那便定下汪氏?” 祁钰道:“可儿臣心里,又实在喜欢杭氏。” 我说:“那便立杭氏,立正妃,要立一个你最喜欢的。”黑蛋也赞同。 祁钰却又纠结道:“可是唐氏实在是招人疼……” 我:……这孩子的“博爱”到底随谁? 黑蛋猛摇头:反正不是我。我只有你一个。 我手指着自己:难道是我? 黑蛋又猛摇头:肯定也不是你。 祁钰:爹娘都不认,那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黑蛋忍不住吐槽道:“你若是随我,不该这么花心才是。你爹爹我,可是从不在女色上用心。” 祁钰鬼精,仗着宠爱,故意挑拨离间道:“爹是因为不在女色上用心,所以才随随便便挑了娘?” 我看向黑蛋。 黑蛋额头沁出斗大的汗珠:“胡说!爹是认认真真定下一辈子跟你娘相守。”我满意。 祁钰:“那爹怎么好说自己不在女色上用心?难道娘没有姿色?” 我又看向黑蛋。 黑蛋抬手拿起床头放的书卷要敲他的头:“你看你娘,国色天香,这还叫没有姿色?” 祁钰耸肩摊手:“所以说嘛,爹也爱美色,是不是?” 黑蛋:这孩子油嘴滑舌到底随谁? 祁钰笑着吐吐舌头,扮个鬼脸。 我原意是劝说祁钰学他爹和他大哥,后院只要一人,但看祁钰这架势,定是按祖宗旧制,三人都取,立一正二副。 虽则与我意思相违,但祁钰若真想纳妃,我也不能拦着——他是将来要做皇帝的人,我管得了他一时,难道还管得了他一世么。 爷俩拌嘴拌得正欢,范弘进来,说崔尚宫有要事求见皇后娘娘。 崔尚宫一大把年纪,大晚上求见,所为何事?因她单说求见我,所以必定与后宫有关,于是我起身,叫人引她去西厢房见我。 听见崔尚宫求见,祁钰咽了咽唾沫,明显的神色不自然。 我笑问:“你最近可犯了什么坏事?” 祁钰道:“儿子忙于朝政,没,没犯什么事。说不定,是爹犯了事呢……时候不早了,不耽搁爹娘休息,儿子先告退。”说着行云流水跪下磕个头要走,被我一手提溜住后衣领:“你就在这陪着你爹爹。犯了什么事儿先跟你爹爹交代,待会儿我回来审你,你爹爹或许还能为你说几句好话。”
刚在口头官司上被亲儿子坑了一把的黑蛋脸上写着“帮你说好话才怪”几个字。
第231章 父子互坑(二) “朱!祁!钰!你给我跪下!”我生了一肚子气到东厢房。 祁钰贴在床边“扑通”一下跪得干脆,拉着他爹的裤腿求支援。 “若微,孩子还嫩,有话慢慢说……”黑蛋倒挺仗义,刚被儿子坑过,还帮儿子和稀泥。 结果他不出声还好,他这一掺和,想起旧事,我更气了:“都是你的好儿子!这一点还真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黑蛋一脸懵逼。 我冷笑:“朱祁钰你可知错了?” 祁钰连忙道:“儿子知错了!”紧接着瞄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娘说的,是哪件呀?” “难道你还不只犯了一件?”我要气炸了。 黑蛋连忙起身上前搂着我的肩到桌前玫瑰椅坐下,拿个舒服的靠背来垫上,又亲手倒新茶给我喝:“媳妇消消气儿。” 我带着火气,连黑蛋也狠狠瞪了一眼,吓得黑蛋眼神一缩,挪回床边去坐下,离我远远的,小声问祁钰:“你到底跟爹交没交底儿?为啥你娘这么生气?” 祁钰做贼似地畏畏缩缩嘀咕道:“反正爹得护着我,不然我就把爹的事儿……” 恨得黑蛋踢他一脚。 我喝了一整盅的茶,火气都没消,手往床边一指:“李惜儿,你是不是临幸了?” 黑蛋吓得将头摇成拨浪鼓,我气道:“我知道不是你!我问你的宝贝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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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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