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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渡点了头，继而垂着脑袋，若有所思。
曹丑怕他失望，努力回想，说：“在我的记忆里，他身上仿佛总带着一团光芒，神仙一般的俊美，神仙一般的智勇，翻手为云覆手雨，做什么都游刃有余。那些传奇的故事，你从别人嘴里也听得到，但我给你说一件事，这事大约只有我知道。”
周不渡抬头，看向曹丑。
曹丑便说：“最后一次遇见他，是在我十岁的时候。当时，为了灭佛的事，他与罗刹置气，独自坐在屋顶喝酒淋雨。罗刹关心他，却不敢说，刚好遇到我，便问了问我的轻功练得如何了，继而让我跳上屋顶给他送伞。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喝了不少，昏昏沉沉的，小声嘀咕着一些烦心事，发现我来了，便不再说，接过伞，抱在怀里。雨越来越大，眼前几乎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他催我回屋避雨，我离开前回望了他一眼，只感觉，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雨水都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在暴雨中静坐，纹丝不动，他总是那样淡然、无所畏惧。但满头满脸的水，眼眶也是红的，恍惚间给我一种他哭了的错觉。那情景，别的人应该是从没看见过的，我也只同你说。”
算算时间，那应该是在周温嵘“谋反”之前不久，周不渡问：“你可曾听清他说了什么？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我……很想知道。”
曹丑冥思苦想，勉强记起来几句，道：“听得不大清楚，只记得他说‘太快了、太快了’，对，我父也说过，他时不时会作此感慨，大约是因为他总能料敌于先，很少遇到实力相当的对手，做什么事都常常提前完成。
“至于别的，多半是酒后胡言吧？说‘摩耶生幻梦，都是假的’，像是在骂和尚；望着天感慨‘太美了’，可天上乌云密雨；又朝着远处说‘这把算你赢，但我也没输太多’，这句应该是在为宫里的事烦恼，或者……你明白的。
“我不是个细心的人，真不明白他的心思，只知道他不快活。所以，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他若在世，应当不希望你走他的老路。”
曹丑没有明说，大体上应该是认为，周温嵘被周元景逼得无路可走才不得不谋反。
但这些话听在周不渡的耳朵里，则又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了。
其中有一条信息至关重要的——“摩耶生幻梦，都是假的”。周不渡从前所在的世界里，“摩耶”通常指的就是摩耶机器，一种制造虚拟实境的高科技产物。
周温嵘的话意味着，他，也就是周不渡自己，曾经认定这个世界是虚拟的。所以，杀戮啊、前程啊，通通都没什么所谓。莫说秦王屠城是为了消灭被下了咒的活死人，就算只是单纯的杀戮，也勉强解释得通，玩家杀死NPC算什么罪过呢？
周温嵘选择不醒来，甚至刻意伏藏了记忆，大概是因为“太美了”。这个“美”指的是什么？是爱情吗？是越千江吗？有可能，说到底，这世界并不美好，美好的是越千江。
如果越千江是虚拟的美好，而周温嵘又被这种美好深深吸引、沉醉无法自拔，那么，过快地揭开真相，当然会让他陷入巨大的矛盾苦痛，所以他才会感慨“太快了”。
“算你赢你”，这个“你”指的是谁？是说周元景在朝中胜过了自己？不，周温嵘落败了，而且是主动地、完全地放弃了争斗，可不算“没输太多”。
算了，也无所谓，真相总会揭晓，无论如何，跟越千江在一起，过一日有一日的欢喜。
周不渡结束作业，跟曹丑一同收拾工具，告诉他：“劳烦大哥准备准备，过几天，差不多立秋的时候，我们一道去归州接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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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丑受宠若惊，担心周不渡的身体，劝他不必劳师动众。
不过，周不渡打算外出，并不全是为了曹丑的事情。
前些天，他请暮雨给自己看诊，但暮雨束手无策，因为他的魂魄健康强悍，所有的问题都出在肉身上，而肉身不能穿越阴阳，再高明的神医也没办法凭空诊断。
他的病来得特殊，里面又掺杂了不少未知因素——也许是周温嵘故意设置，就像心间伏藏，连越千江都看不出端倪。
他觉得无所谓，只当是机缘未至。
暮雨却不肯放弃，好一番卜算，算到巫咸的后人之中有一个传承了灵山医术的，很可能会在云梦一带出没。
越千江到处打听，近几日终于得到消息。据说，有一位神医在巴陵附近的山中隐居，其治病的手法和现身的地点都很贴合暮雨的描述，便想休个短假，带周不渡去碰碰运气。
归州和巴陵都在鄂州之西，沿江而上，正好顺路，与曹丑同行的事就这样定下了。
临行前，浣川给他们算了一卦，卦象吉带凶，表明遇水不利，尤其是要谨防蛇虫。
曹丑行路经验丰富，带足了装备，保证蛇虫不是问题。
但“水”的问题是没办法解决的。要知道，巴陵北枕长江、怀抱洞庭，号称“尽收三湘四水”，是荆湖南路水最多的地方。
虽然鄂州距离巴陵不过五百里，骑马或者坐马车都能很快赶到，但正值炎夏，天气太热了，车厢里的闷热程度更不用说，走水路才是最佳选择。
这可怎么办？
越千江的建议是：“坐船凉快、风景好，遇上劫道的便打，遇上妖魔鬼怪就降。”
“许久不曾收妖，工作进度落下了不少。”周不渡才想起来两人身上还有这等伟大使命，感觉怪对不起世尊的。
“行，老话说得好，信则有、不信则无。”曹丑经浣川提点，已经学会了把这两人惊世骇俗的发言当耳旁风。他混迹江湖多年，本就不是个迷信的人，没什么所谓，完成自己的任务，很快便联系好了船只。
但在出发之前，还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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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要紧事，当然是过节。
农历七月七日，女子乞巧。
香雪海策划了许久，在这天举办大型节日主题活动，把整个瓦子装点成唐风，在瓦子干活的人都作唐人打扮。
白天，瓦子里游人如织，大多都是女孩儿，有来逛街采买的，也有带着自己做的香包香囊等手工艺品来摆摊贩卖的。
从前男人们的游乐场所陡然被女人们占领了，倒不是因为女人掌握了经济大权，而是男人看比赛看得太投入，为了给喜欢的选手拉票，不得不把家中女眷通通带出来，投出只有她们才有资格获取的大小青票。
当女人出门成为潮流，再要她们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客流量剧增，玉生香记和苏家裁缝铺、成衣铺便联合推出了策划已久的“乞巧购物节”活动。
活在早在六月下旬就已经开始预热。顾客可以通过宣传推广、答题、玩小游戏赚取积分，用以换购特定商品或在结算时抵扣真金白银，组队团购、提前预订还能得到大力度的折扣。
活动当日，各家店铺都上架了数十款新品，宣布全场打折。更优惠的是，购物总金额达到不同区间，在最后结算时就能得到不同程度的减免，而且，这项活动竟然可以跨店进行！
古代商人并非不懂营销、促销，但生产、配货、管理和统筹水平有限，很难把活动规模做到这么大。
玉生香记和苏家则不然。他们已经用上了周不渡教授的新型管理及财务制度，店里配备了经过专业培训的导购员、配货员、售后和财会人员。收银员拿着手摇计算器飞快地算着账，在生意异常火爆的情况下，众人也能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
销售情况大大超出了周不渡的预料，因为，这个时代的男人也化妆。实际上，古代美男子很注重形象管理，化妆打扮不算稀罕事，更别说现在没有内忧外患，这种追求精致美丽的风气愈发兴盛，前来抢购的客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趁着人多，苏仲篪的夫人张青溪宣布了一件大事——
她将要开设鄂州城里最大的棉纺织厂，不拘出身门第，只要是女孩儿，就能来铺子里免费学手艺，学成后雇佣签合同，做工有报酬，按照合约，三或五年后可以自由选择去留。
张青溪出身荆湖南路的大家族，族里人丁兴旺，既出过不少秀才，又传承了上百年的湘绣技艺，丝绸、纺织、刺绣生意做得很大。有这样的家世背景和人脉关系，厂子很难办不好。
但她办厂最主要的原因，是想帮女人找出路。自打“霸凌事件”发生后，节目组就增设了心理咨询及思想教育组，她出任组长，跟选手们走得很近、关系亲密，日日看见她们辛苦训练、卖力表演，想到节目结束后这些少女又将落回到从前那种无望的生活之中，她心里便十分难受。
未料，苏生元跟她有同样的想法，又得周不渡指点，对棉纺工具进行了系列大刀阔斧的改良，做出了手摇脚踏的轧棉机、脚踏四定纺纱车、脚踏织布机，把棉纺织过程里最费时费力的纺、织两道工序的效率提升了四五倍。
两人还设计了标准化的轧、弹、纺、织流程。如此一来，纺织的效率提高了、难度降低了，不仅纺织厂的规模可以扩大，对于雇工的要求也随之降低。
而后，钱三娘隆重推出香雪海职业介绍所，大名称为钱氏牙行。
虽然现在的集市里不乏给人介绍职业、撮合交易从而收取佣金的居间商人，被称为掮客或者牙人，可这些人大都能言善辩、十分狡猾，最爱钻营欺诈，乃至于欺行霸市。
三娘的牙行是经官府批准后设立的，依法纳税，有执业凭证和精细账簿。牙行会对牙人进行考核、授予职业资格证，对雇主和雇工双方进行考察，会在交易过程中设置担保金，还将开设评价橱窗，让用户在交易完成后双向评价、打分。业务不限于帮人招工、介绍工作，还涉及大宗货物的代买代卖、仓储管理。
目前，牙行里已经有三个女性牙人，专门给女人介绍工作，正经工作。
虽说社会上仍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但“气氛都已经到这儿了”，不让人家推出这项服务实在说不过去，最重要的是官府批准了，这事便已是板上钉钉的。
这生意前途无量，主意是周不渡出的，许多现代化的管理方法，自然也是他教给钱三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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