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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川瞬间把眼睛睁得滚圆:“习惯了,会如何?”
“会有些傻气。”周不渡没忍住笑,给他戴上木架,换插片验光,“还行,大概是七百度,但你好像没有散光,怎么裸眼视力那么差?”
“胎里带了浊气。”杨悉檀冷不丁出声,“你……生你的人可能被下了咒,目染浊气,不幸让你也染上了些许,不严重,莫怕。”
周不渡:“能解?”
杨悉檀:“血咒,解咒必须找到下咒之人的血,我这会儿是魂体,没办法。”
周不渡:“没事,戴上眼镜你就能正常看东西了。我做好的镜片里正好有合适的,等师父醒来,简单打磨,做一副铜镜架装上就成。”
浣川:“使用法宝会消耗你的精气,若只是简单打磨,王木匠那里有能用的东西,我去找他借,咱自己动动手?”
“我与你同去,正好想见见他。”周不渡坐了半天,腿脚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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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翠绿,曲径通幽。
一条溪水潺缓。
周不渡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你祖师奶奶说,王木匠是鲁班降世化生。”
“喔豁?原来是你祖师爷爷呀!”浣川调侃道,“因缘,妙不可言。”
那模样、那语气,私下里应该没少跟杨悉檀交流。
周不渡失笑:“你们神仙扎堆下凡,挤在这犄角旮旯才是奇怪。”
“可不是么?做神仙多好,偏要来人间遭罪。”浣川有感而发,“就说这木匠老爷子,他姓王,原名道古,曾与大师兄的父亲在南梁同朝为官,两人都是主战一派,交情不错。据说他是个天才,天文、历法、水利、工程无所不通,尤其擅长造物,做了不少厉害军械,还教军士们用猛火油作战,可惜,遇上秦王领兵……”
差点儿忘了易容!周不渡心里咯噔一下子,忙用神笔画符。
浣川见了,便告诉他:“用不着如此防备。老爷子沉迷数术,从不多管闲事,若非谈论此道,他都懒得用正眼看人。”
周不渡:“真是个奇人,难怪紫元君能容他做邻居。”
浣川:“他的性子是古怪了些,待我们几个却很不错,借东西大方,讲学问不藏私,之前还在阁楼里造了升降装置方便师姐上下楼。我学算卦时有不懂的地方,经常向他求教,就跟他多聊了两句。”
“我好歹值几头牛呢,还是谨慎些好。”周不渡开玩笑蒙混过去,“继续么,遇上秦王又如何?”
浣川:“南梁军反而被烧了个精光。”
“太惨了。”周不渡不敢想那情景。
浣川点头:“虽然后主没有降罪,但王道古把官辞了,发誓不再制造杀器。后来颠沛流离,妻儿病亡,再加上主和派的诋毁,他声名狼藉,一度没法活了。得亏大师兄出手相救,让他在这里住下。自那以后,他便改名为王求。”
求是求索,亦是囚徒。
周不渡开始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前面就是了。”浣川将手搭在周不渡肩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水,留神看路。”
竹林深处,溪流汇入一方幽潭。
木匠临水而居,住的是连片的竹棚茅屋。
溪上有水车,带动溪水流入竹木管道,沿着奇特的轨道流转,在炎炎夏日为茅屋降温。
水边空地平整,支了成片的草棚,棚里摆着做木工活、打磨铁器的工具,以及大大小小的机关。
水潭之上有小浮桥,一座竹木亭台漂在水中央。
王求满头银丝蓬乱,穿着短打,皮肤黢黑,身形似青年般健壮,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但他静静坐在亭台之中,低着头,正在书案上的一个木质小方盘里摆弄竹条做的算筹,神情极为投入,但因为身材健壮,那样子总好似张飞绣花。
“老爷子!”浣川隔着老远便高声打了招呼。
但王求算得入迷,置若罔闻。
浣川便让周不渡跟自己一道靠着栏杆歇息:“等等罢,莫去招惹他。”
话是这么说,那语气却明晃晃透着一股“快去惹他、好让我看看谁会出糗”的意思。只怕浣川是在这里吃够了数学的苦,就想让周不渡也尝尝?
但周不渡并不受激,一来是不爱惹事,二来是没必要出这种风头。仅仅相隔千年,人与人在智力上并没有多少差别,不同之处仅在于掌握的工具,持枪与持剑之人比试,赢了可不值得骄傲。
他反倒是很佩服能在这样的世道里潜心钻研形而上的学的人,规规矩矩地问了声好,未得回应也不介意,往前一步,好奇探看。
人影落在书案上。
“借物自取,”王求头都不抬,“莫挡了我的光。”
周不渡连退两步,问:“你在算什么?”
王求摇头长叹息:“现在的年轻人呀,要么考科举,要么钻钱眼儿里,连算筹都看不懂,哪还知道数理?”
他的声量不大,说得也很随意,仿佛是见惯了蠢货,不再奢望有人能理解自己。
周不渡不忍见,便说:“那也未必。”
好戏来了!浣川笑眯眯的,眼似月牙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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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气盛,是好事。”王求懒洋洋道,随手一指竹木栏杆,“今有竹九节,下三节容四升,上四节容三升。问中间二节欲均容,各多少?”
“均容”指的是每一节竹子的容量均匀变化,这是一个典型的等差数列问题。把题目讲得通俗一些:一根有9节的竹子,自上而下的容积成等差数列,上面4节的容量是3升,下面3节的容量是4升,问中间2节的容积。
周不渡听完便答:“由上往下,第五节,容约1.02升,也就是一升、六十六分升之一,第六节,容约1.12升,也就是一升、六十六分升之八。”
王求的眼神亮了一些,侧目,瞥见一只老鼠从潭边茅屋墙角处蹿过。并两指,夹起一根竹签,运内力猛掷出去。
那倒霉老鼠瞬间被钉死在土墙上。
周不渡咋舌,敢情,除了自己,谁都会点儿功夫?
王求却看着老鼠,又发一问:“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也日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何日相逢,各穿几何?”
换成等比数列问题了。题目的意思是:有一堵墙,厚度为5尺,两只老鼠从墙的两侧相对打洞穿墙;大老鼠第一天挖1尺,小老鼠第一天也挖1尺,此后,大老鼠愈战愈勇,每天穿墙的速度是前一天的两倍,小老鼠越挖越想躺平,每天穿墙的速度是前一天的一半,问两只老鼠第几天能相遇,相遇时各自挖了多少距离。
周不渡一想即知:“第三日相遇,确切来说是2日49分27秒,也就是二日、十七分日之二。大鼠行路约3.47尺,也就是三尺四寸、十七分寸之十二;小鼠行路约1.53尺,也就是一尺五寸、十七分寸之五。”
“是个小秀才?”王求始才用正眼看人。
惭愧,周不渡在古代连小学文凭都没有,笑了笑,说:“儿时上过两年学堂,不爱那个,只对算术有些兴趣。”
这其实不算瞎说。
经历使然,他与同龄人格格不入,在学校总被当成怪胎,除了学长月千江之外,没几个人搭理他。他正经上学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超过两年,很快便休学回家。
在家时,养父教过他一阵,更多时候都是请各种各样的人来给他上课。直到后来离家,他为了加入升格教团,才去上大学、拿学历。
说起来,他是怎么结识学长的?
他竟然……记不清了。
“两年足矣!再多,人就学傻了。”王求大笑,唤回了神游的周不渡。
一提到数学,这位老爷子的话便多了起来:“既上过学,又喜欢算术,想来是读过《九章》的。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你精于哪一道啊?”
《九章》既《九章算术》,成书于秦汉年间,大名鼎鼎的刘徽、李淳风都曾为之作注,故而,此书至今亦未过时,仍是教授算学时使用的最重要教材,在后世也很有名。
可惜,周不渡还没闲到去翻看这种古籍,只能估摸着回话:“那书,我不曾看过,但每样都会一点点吧。”
可惜,王求也没看过《叶师傅》,不明白“每样都会一点点”的真正含义,只觉得这小子吹牛离谱。于是就挑了一个学堂里不常见的问题,想以一问难住他,没好气道:“今有方田一块,积五万五千二百二十五步,为方几何?”
方田即正方形的田地,积指的是面积,方指的是边长,简言之,一个正方形的面积为55225步,求边长是多少步。
这就是一个开平方问题,数字简单,甚至谈不上选用哪种解题方法。
周不渡直接心算,眨眼间报出答案:“二百三十五步。”
他演算了吗?上下嘴皮子一碰,总不至于是蒙对的?王求不免有所怀疑,又问:“积五十六万四千七百五十二步、四分步之一,为方几何?”
“七百五十一步半。”周不渡想了十来秒钟,自觉不快不慢,仅凭经验及脑力做到这个程度,应该不丢人吧?
这何止不丢人?在古人看来,他实在是神速超凡,而且依旧没做演算,路子未免太野了!王求心里犯嘀咕。
恰此时,周不渡站得累了,说完话往后挪了挪,在栏杆上跟浣川并排而坐,随手扯起袖子扇风。
王求见之,登时感觉受到了双倍的嘲讽,不信邪,随便想了一个大数,再问:“积三十九亿七千二百一十五万六百二十五步。为方几何?”
“呃……”周不渡忽然很想用天书神笔画一台计算机,写个程序让机器自己玩去,奈何现在连小小的计算器都造不出来。
“不行?”浣川以为他被难住了。
“算一下看看。”周不渡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列竖式手算开方。
其实,凭他的记忆力,手算跟心算没有区别,但他不想在这种初级问题上浪费太多时间,决定把演算过程写出来,方便做理论层面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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