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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习惯了喜怒不能形于色,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心底深处,压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 如今师叔同他说,随心而动。 他不明白。心是什么?动是什么?一个从来没有被允许“动”过的人,要怎么去“凭心”?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的,一声接一声,像他此刻的心跳,不紧不慢,规规矩矩。 他抬起头,眼前是一扇红漆大门,两旁有威武的侍卫站岗。 竟然遛马遛到了太子府门前。 赵景渊微怔,下意识地攥紧缰绳,随后无奈地摇摇头,调转马头准备走。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太子府的红漆大门开了。 赵景渊转过头。 门里走出一位穿着海棠色衣袍、戴短翅璞头的少年郎。 他迈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形后抬眼看到他,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嘴角弯起来,抬起右手朝他挥了挥。 “王兄!” 眼前的太子,满是少年气,意气风发。 赵景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几息后他打马上前几步,摘下帷帽丢进阿喜怀里。 帷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阿喜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没来得及行礼,赵景渊已经弯腰俯身,伸手揽住了赵予安的腰用力一带,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赵予安的惊呼声还没出口,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腾,风一样窜了出去。 “殿下,殿下!”阿喜的声音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赵予安在马上被颠了好几下,整个人往前倾,又被人从后面稳稳地接住。 他有些慌乱地抓住马鬃,心跳狂跳。 赵景渊这个黑芝麻汤圆,向来装得滴水不漏。 昨日从长寿山回来那脸色,一看就是不太高兴,眉头微蹙,嘴角下压,眼底压着一层看不透的暗色。 大脑里突然闪现出几幅画面,断断续续的,昨晚他好像问了赵景渊什么。他问……怎么他才能开心? 然后赵景渊说了什么? 他想…… 他想什么? 赵予安用力回想,眉头拧成一团。 头有点痛,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怎么都拼凑不完整。 马还在飞奔,途中荒无人烟。 他升起了警惕,赵景渊该不会是想把他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报复吧!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赵予安顿时打了个激灵。 “王兄!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带殿下去跑马。”身后的声音很低,隔着衣料传过来。 “跑马?”赵予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那个……上次孤差点儿在马上摔下来,王兄是知道的……孤就不去了,放孤下来吧。” 他说着,在马上动了动,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挣扎的角度。 马背上空间逼仄,他这一动,后背便蹭上了赵景渊的前胸。 衣料摩擦发出细响,赵予安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骤然重了一拍。 “别乱动。” 赵景渊的声音暗哑,他伸出手臂环住了赵予安的腰,把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前。 “臣在,自然不会让殿下摔下马去。” 赵予安僵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后腰处好像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 有点长,有点硬,像…… 像匕首的手柄。 赵予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这、这是真要报复他!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一动不敢动,双手乖乖地放在马鞍上,呼吸都放轻了。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过了一会儿,马速慢了下来。赵予安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出了城,正转入一条羊肠小道。 小道两旁是密密匝匝的银杏树,树干笔直,枝叶交错,在头顶搭成一道金色的拱廊。 赵景渊勒住缰绳,在一片开阔地前停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随后转身,扶住还在马背上的人,将他从马背上接下来。 “臣前几日发现这里有一大片银杏树林,叶子都黄了,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特别漂亮。”赵予安使劲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乖顺。 “走走吧。” 赵景渊把马拴在一棵银杏树上,缰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踩着银杏叶向前走去,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赵予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赵景渊带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走走?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走了几步,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赵景渊回过头。 雨过天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少年一袭海棠色长衫,立在满目鎏金的银杏林中,暖绯映着明黄,如晚霞落进万顷秋阳。 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师叔的话——凭心而动。 原来心动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天崩地裂,只是在某个寻常的瞬间,看见一个人站在光里。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片刻,他抬起眼,转过身,朝赵予安走回去。 赵予安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 赵景渊上前伸出手,拉住了他的垂在宽袖中的手。
第53章 臣带殿下去实现第三个愿望 被握着手,赵予安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掌心被握住的地方蔓延开来,顺着指尖一路爬上耳廓。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红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赵景渊的侧脸。那人目视前方,面色如常,好像牵着他的手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赵予安在心里琢磨起来。 他见过情侣之间手牵手,十指相扣,走在街上旁若无人。 他们是兄弟,血脉相连,赵景渊牵他的手,应该也是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吧? 这是不是说明赵景渊已经对他产生感情了? 虽然他和他的哥们儿们从来没有手拉过手,但他见过那些玩得好的女孩儿们,一起手拉手去上卫生间,有说有笑的,亲密无间。 所以……兄弟之间牵手,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这么想着,赵予安刚刚还忐忑不安的心情渐渐松快起来。 他没有挣开,反而悄悄放松了被握住的那只手,由着赵景渊拉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两个人一起踩着厚厚的落叶向前走。 脚下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灿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响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般洒在他们身上,肩并着肩,影子交叠在一起。 “殿下有没有什么愿望还没有实现?”赵景渊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问。 愿望?死前心愿清单? 怪不得同他亲近,原来憋着坏水。 “愿望”这两个字听到赵予安耳中,自动变成了:“你死前有没有什么遗言”。他刚刚还雀跃的心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这本他穿进来之前看过的书。 他记得这本书写得有些啰嗦,中间塞了很多琐碎的事情,具体情节他记不清了。原著里赵予安被万箭穿心的那天,是什么季节呢? 他不记得了。 或许是冬天吧。 “孤想看一场大雪。”他听见自己说。 厚厚的雪将整座城市覆盖住,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树枝是白的,所有的喧嚣都被压了下去,整个世界安安静静。 他可以坐在湖心亭中,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一个人钓鱼。 独钓寒江雪。那首诗是怎么写的来着?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死前愿望清单,自然不能少了美人。 “还要见见大乘国第一美人儿。” 那是男主的心上白月光,最后成了男主的皇后。男主为了她放弃了纳后宫,成就了一段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书里形容这位大乘国第一美人的辞藻十分华丽,足足写了半页。赵予安看完也没记住她长什么样,只知道她很美,美得无法形容。 那一定是个很好看很好看的人吧。 他想见一见。死之前,见一见书里写得天花乱坠的第一美人,也算不枉来这一趟。 赵予安没发现,他说起第一美人的时候,赵景渊那双平静的眼眸突然冷了下来。 赵景渊默默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第三个愿望,”赵予安顿了顿,“孤听阿喜说,在月牙湾七星桥附近放河灯,许愿会很灵。孤想去七星桥许愿。”希望他在这个世界死后不是消失了,而是可以回去,回到原来的世界。 赵景渊听着没有再应声,只是默默将他说的愿望记下。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银杏树林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枫叶林,满山红枫烧得正烈,风一吹,几片叶子旋落下来,给金黄的落叶又铺了一层绯红。 赵予安忽然停下脚步,心情没来由地好了起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神神秘秘地攥在手心里,转过身面对赵景渊。 “孤有一个礼物要送给王兄。王兄伸出手来。” 赵景渊微微一怔。 赵景渊没想到自己会有礼物,依言伸出手,掌心摊平,凑到他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五指指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再向下,能看到掌心的纹路。生命线很深很长,事业线笔直清晰,感情线…… 赵予安低下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感情线的起点很深,中间却分出了岔,断断续续的,有些乱。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自己手掌扣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然后他拿开了。 “这是我送给王兄的礼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无价之宝。” 赵景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赵景渊静静看着掌心。上面还带着赵予安刚刚扣上去的温度,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孤刚刚送给王兄的是一团气。”赵予安想了想,觉得“空气”这个词在这个世界没有,比划了一下,“就是……我们每天呼吸的那个东西。” “它虽然随处可见,不需要花费分文,却是无价之宝。因为人不呼吸离了这些气,很快就会死,窒息而亡。” 赵景渊看着掌心里那团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一点温度残留的“气”,沉默了很久。 “确实是无价之宝。”说着他嘴角轻轻弯了起来,把那只手收回去,掌心攥了攥,像是要把那点温度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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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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