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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羡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 这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岔路,比之前走过的任何甬道都要低矮压抑,岩壁粗糙地擦过肩头。 他们只顾埋头狂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身后的爬行声似乎被曲折的岔路暂时阻隔,变得有些模糊,但两人丝毫不敢停留。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逼仄的通道忽然到了尽头。 但并不是死路,而是一道低矮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石门。 石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柔和的暖黄色光线,与地宫无处不在的阴冷幽绿截然不同。 这光亮出现的实在太过突兀,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不祥。 后有未知的追兵,前路唯有此门。 谢长羡与祢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别无选择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血气,猛地推开了石门。 光,瞬间涌了出来。 门后是一条笔直,高阔的长长甬道,与之前所有粗糙的天然岩洞或简陋石道都不同。 甬道两侧的墙壁光滑如镜,竟是某种温润的白色玉石砌成。 墙壁上,每隔十步,便镶嵌着一盏灯。 但并非寻常油灯,而是由整块剔透水晶雕琢成碗状,其中盛着不知名的清澈油脂,一根洁白的灯芯静静燃着,散发出明亮却不刺眼的暖黄光晕。 这是……鲛灯。 传说中以鲛人脂膏为燃料,可万年不灭。 追兵的“沙沙”声在他们踏入这条明亮甬道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彻底消失了。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光洁的玉璧间激起轻微的回响。 他们顺着这仿佛没有尽头的明亮甬道向前走,脚步声空落落地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异香,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纯粹,正是镜月身上的气味。 而祢觅之前嗅到的灰尘与陈旧血气,在这里却荡然无存,只有玉石与灯油燃烧后极淡的,洁净的气息。 甬道的尽头,没有任何门扉,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墓室呈现在眼前。 墓室呈完美的圆形,穹顶高远,其上镶嵌着无数细碎的,发出柔和星光的宝石,模拟出夜空的景象。 而墓室的地面与墙壁,则是由更为莹润的白玉铺就,光可鉴人。 墓室的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的圆形平台。 平台上,别无他物,唯有一具通体透明的棺椁。 棺椁不知由何种水晶或寒玉雕琢而成,晶莹剔透,毫无瑕疵。 透过棺盖,可以清晰地看到棺内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其繁复华丽的白金色长袍,袍服上以银色丝线绣着大片的玉兰花。 长袍迤逦铺展,几乎铺满了棺底。 他有一头长至脚踝的银色长发,未曾束起,如同流淌的水银,丝丝缕缕,散落在肩头与身侧,光泽流转。 他的双手自然交叠于腹部,手中握着一枝兰草。 那兰草不知是何品种,叶片翠绿如初生,花朵是罕见的霜蓝色,鲜活得仿佛仍含着露水。 而他的面容…… 谢长羡的呼吸彻底屏住。 祢觅猛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棺中人,生得圣洁无暇,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安宁。 与镜月,一模一样。 不,或许应该说……镜月与他,一模一样。 只是棺中之人毫无生气。 而他们所见过的镜月,虽空寂淡漠,却是还带着一点儿活人气。 万年不灭的鲛灯光芒,静静流淌在这墓室的每一个角落,将水晶棺椁映照得如临白昼。 谢长羡站在墓室入口,胸口的幻灵木反噬之痛仍在隐隐作祟,但更深的寒意,却从脚底一路窜上脊背。 身后,那被鲛灯光芒隔绝的黑暗甬道深处,隐隐地,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稳定而清晰。 一步步,向着这墓室而来。
第35章 跟我回家 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长羡猛地转过身,把祢觅往身后一扯,手里的短刃横在身前。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一身玄衣,沾着半干的血和泥,袖口都扯破了。 是封寰。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眼底还藏着极力压着的,几乎盖不住的疲惫和戾气。 他竟然真找来了。 还这样快。 封寰的目光先在谢长羡脸上仔细过了一圈,看到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又扫过他手里的刀,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视线越过谢长羡肩膀,落到后面那个陌生的圆脸少年身上,停了不到一瞬,就死死定在了墓室正中央。 那具透明棺材,和棺材里躺着的人。 封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却不肯再走了。 鲛灯的烛光打在他带血的肩头,也照出他握剑那只手,指节绷得死白,手上青筋暴起。 墓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封寰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头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到谢长羡身上。 眼底刚才那一瞬的震动不见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楚之色。 “为什么要假死?”他开口,嗓子是哑的,但尽量放柔了,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你知不知道……我…… 我有多么害怕。 我以为,我又要再一次……再一次失去你了。 谢长羡喉咙发干,胸口被幻灵木反噬的闷痛和眼前封寰带来的压迫感绞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 祢觅在后面,冰凉的手指悄悄勾住了他的衣角。 就在这当口,空气忽然震动了一下,像水波纹一样荡开。 一个雪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水晶棺材旁边。 好像他一直就在那儿,只是光刚好把他描了出来。 镜月垂着眼,看着棺材里那个和自己长得一分不差的人,脸上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很是平静。 只是视线在那枝兰草上,稍稍停留了一会儿,便很快移开了。 然后,他抬起眼皮,目光平平地扫过努力压抑妒火装作心平气和的封寰,扫过惊疑不定的谢长羡,最后,落在了脸色白得像纸,恨不得把自己缩没了的祢觅身上。 “看来,”镜月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平静,却让墓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僵持了,“该来的,都来了。” 封寰的剑,终于出鞘了半寸。 龙吟般的轻响在墓室里荡开,寒气森然。 “你是谁?”封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棺材里那个,又是谁?” “为什么要把我们引来此处?” 封寰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对镜月,其实都所知甚少。 镜月没答话。 他甚至没看封寰,目光落在祢觅身上。 少年被他看得瑟瑟发抖,几乎要躲到谢长羡背脊后面去。 “你怕我。”镜月忽然说,是对祢觅说的,语气平平,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冷,“为什么?” 祢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谢长羡能感觉到,抓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谢长羡往前挪了半步,彻底挡住祢觅,迎上镜月的目光。“我是来还你的愿,但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伤害他。” 镜月终于将视线移开,落回谢长羡脸上。 “我伤害他?”镜月唇角似乎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近似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你可以问问他,为什么我的尸体会躺在这地宫里。” 镜月不再解释。 他微微侧身,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透明棺盖,动作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 冰冷的水晶在他指尖下仿佛有了温度。 “至于他是谁……”镜月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是,一个睡得太久,自欺欺人,不愿意醒来的……蠢货罢了。” “那你呢?”封寰的剑又出一寸,剑气激得近处一盏鲛灯的火苗猛地晃动,“你是他的残魂凝出的实体,还是……借了他的皮囊?” 镜月终于转过身,正面对上封寰。 一个黑衣染血,戾气未消,如出鞘凶刃。 一个素白无尘,空寂淡漠,似万年寒冰。 视线在空中相撞,竟隐隐有金铁交鸣的错觉。 “我是谁,并不重要。”镜月缓缓道,“重要的是,你们都走不了了。” 他的目光扫过封寰染血的衣襟,扫过谢长羡苍白的脸,“一个强弩之末,一个身负异数,还有一个……”他的视线最后飘向祢觅,意味深长地停顿,“敢做不敢当。” 谢长羡心头猛地一跳。 其实,他并不是十分知晓镜月的往事和身份。 前世,镜月魂体将散时,曾痴痴地抚上他的脸,呢喃自语:“你根本没有心。” “我爱你。” “可你……真的爱过我么?” 谢长羡没有答。 谢长羡不爱镜月君。 镜月君也不爱谢长羡。 可祢觅爱不爱,谢长羡不知道。 所以他没有回答。 于是,镜月只能抱着遗憾和不甘,随风而散。
第36章 我这一生,终究还是遗憾的,可悲的,可笑的 前世,谢长羡被困地宫时,常常看见镜月独自坐在水亭里。 或是,对着一局残棋,半天不落一子。 或是,执着一只白玉杯,杯里的酒却不见少。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看着挂在亭柱上的那幅画。 那是一幅……很奇怪的画。 不是水墨,也不是工笔,颜色鲜亮得过分,像把真人封进了纸里。 画上是个穿着天蓝色衣衫的少年,圆眼睛,圆脸蛋,笑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正猫着腰,在开满兰草的花圃里扑一只黄蝴蝶。 他身后,跟着一只胖得溜圆的橘猫,尾巴翘得老高。 画得实在太真了,真到那少年眼角眉梢的欢快,兰花叶瓣上的露水,甚至橘猫胡须上沾着的一点草屑,都清晰可见。 可这画法,这用料,这分毫毕现的细节……绝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更像谢长羡记忆里,另一个世界才有的……照片。 画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色已经有些旧了,笔迹却依旧清晰,透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努力板正的可爱。 祢觅 赠吾夫。 每次镜月看这幅画时,鲛灯的光晕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空寂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微弱的,属于人的情绪在浮动,但随即很快沉入万古不变的死寂。 他只是看着,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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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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