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们一定要跟？”谢长羡的声音不高，却也能叫人察觉出里面夹杂着的气音。 为首的仙侍将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却无转圜余地，“回殿下，帝君有令，殿下玉体初愈，不可无人照拂。我等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是。”他身后，众人齐声应和。 谢长羡看着他们低垂的发顶和纹丝不动的姿态，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好，”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透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怠，“那就跟着罢。” 他彻底推开殿门，迈步跨了出去。 天光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暖意却似乎并未透进心里。 谢长羡沿着回廊，随意选了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仙侍仙娥们立刻无声地动了起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训练有素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 他们不言语，不多看，只是将谢长羡前行的每一步，都圈定在一个无形的，安全的范围之内。 回廊九曲，连接着帝君寝殿与附近的几处宫苑，谢长羡走得很随意，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廊外千篇一律的仙葩灵草，直至一片浓烈得几乎灼目的色彩猝然撞入眼帘。 那是一片野蔷薇。 大片大片，恣意烂漫地开在一处僻静宫苑的墙根下，沿着矮墙攀爬、垂落，挤挤挨挨，织成一片近乎嚣张的粉白与嫣红。 花瓣单薄，却层层叠叠，在日光下蒸腾着野性的、甜腻又微涩的香气。 这花，莫说在处处讲究灵韵祥瑞的仙界，便是在下界的修仙门派里，也少有人会特意栽种。 毕竟它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可这蓬勃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在此刻的谢长羡看来，竟显得如此鲜活，甚至有些刺目。 谢长羡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 他望着那片野蔷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松。 也就在这时，花影摇动处，一道凌厉又轻盈的破空声，裹挟着蔷薇的香气，倏然传来。 他抬眼望去。 花瓣纷纷垂落的蔷薇花枝下，一道身影正在舞剑。 那人穿着一袭极为醒目的正红色仙袍，外罩一层轻薄如雾的墨色乌纱。 衣襟袖口，以极细的云金线绣着繁复雅致的缠枝纹，华贵却不显庸俗。 衣摆无风自动，随着他的动作猎猎飞扬。 他一头乌黑长发并未束起，只随意散在肩背，随着身形腾挪转折，发丝与袍角一同翩跹，有种浑然天成的慵懒与不羁。 眉目清俊，尤其一双漆墨般的眼眸，深不见底，此刻正专注于手中那柄长剑。 剑光如雪，又似流银，在他手中时而疾如闪电，刺破花影，时而缓若游龙，缠绕身周。 剑锋过处，带起的气流拂动周遭花枝，引得花瓣簌簌飘落，竟未伤及一片蔷薇叶子。 那剑意并不全然是杀伐，反倒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写意与孤高，与这片野性的花丛奇异地交融。 他唇角微微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像是沉浸于剑舞本身的畅快。 谢长羡站在回廊的阴影边缘，身后是悄然止步，垂手恭立却隐隐绷紧了注意力的仙侍们。 他望着花丛中那道夺目的红色身影，望着那与仙界格格不入的野蔷薇，望着那精妙绝伦又洒脱不羁的剑舞，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风过回廊，带来更浓郁的蔷薇香。 舞剑之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道专注的视线，最后一个收势，剑尖斜指地面，倏然转身，那双深墨般的眼眸，准确地穿透摇曳的花枝与飘零的花瓣，直直地望了过来。 目光相遇的刹那，他唇角那抹淡笑似乎真切了些许，手中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反手收归身侧，另一只手随意拂开垂落脸侧的一缕发丝。 “这花可还入眼？”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在谢长羡和身后那群训练有素的仙侍身上极快地一扫，却并未多问。 “难得有人会驻足看这些无用的东西。”
第56章 也许做个薄情人，他才可以活下去 那人不等谢长羡回答，只随意地一抬手。 谢长羡身后那些仙侍仙娥们，瞬间被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不，不仅仅是他们。 回廊外摇曳的蔷薇花枝停止了摆动，飘零在半空的花瓣悬停不动，远处云海的翻涌，天光的流转变幻，甚至空气中细微的尘埃……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静止了。 时间本身，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 唯有谢长羡，和花丛中那红衣的男子，还能动弹。 谢长羡的呼吸骤然屏住，瞳孔微微收缩。 他并非未曾见过神通，但这般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地暂停一方时空……绝非寻常仙君道君所能为。 红衣男子缓缓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拨动时间法则的痕迹。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后是静止的，色彩浓烈到诡异的蔷薇花墙。 他看着谢长羡，漆墨般的眼眸深不见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去，叫人看不清情绪。 “你不是仙界之人。”谢长羡终于开口，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你是谁？” 红衣男子的声音传进耳中，突然变得无比飘渺。 “我是维系此界运转的……意志。你们常叫我……天道。” 天道。 谢长羡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出现在这里，”谢长羡看着他，眼神渐渐锐利起来，“是特意来找我的。” 天道颔首，算是承认了，接着，他谈起了一件旧事。 “我在此方世界诞生时，便存在了。我观纪元轮转，维系规则，调和因果……已有亿万年了。” 他顿了顿，那漠然的眼眸中，竟真的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人才有的疲惫情态。 “可是现在，我倦了。” “我需要一个接班人。” “镜月，曾是我最满意的人选。”天道的语气里带着近乎残酷的客观评价。 “可惜啊，”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有了瑕疵的造物，“他最让我失望。为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异界生物，竟然甘愿舍弃神格，抛下一切……最后还被人族修士与那些他本该俯瞰的蝼蚁小仙算计，落得个神躯被肢解，权柄被瓜分干净的下场。” “可到头来，”天道总结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不近人情的漠然，“他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守住。还白白浪费了我亿万年来扶持他的心血与苦心。”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谢长羡脸上，变得幽深而不解。 “唉，我挑挑拣拣千万年，终于又挑到了封寰这么个好苗子。心志够硬，手段够狠，也有足够的潜力承载权柄。我还让镜月那废物，发挥了他最后一点光热，做了封寰成神路上的一劫……本应是完美的安排。” 天道的语气陡然转冷，那冷漠的目光里终于染上了一丝针对谢长羡的不悦。 “可惜这家伙，临门一脚，竟然对你心软了。” “他竟然，让你活了下来。” 原来……一切早有安排。 镜月是废弃的棋子，是封寰的劫数和铺路石。 封寰是选中的主角，是接班人。 而自己……是什么？ 谢长羡抬起头，迎着天道冷漠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渐渐没了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上官宣背后的人，是你？” 天道坦然颔首，毫无波澜：“当然。”仿佛承认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长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抵着掌心，“当年岐国遭受灭顶之灾，也是你的手笔？” “自然。” 谢长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冷色。 “我的记忆混乱驳杂，更添了些莫须有的记忆，不是因为轮回井的缘故，也是你的手笔？” “不错。” 谢长羡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荒谬与愤怒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死死盯着天道那张看似完美实则冷漠无情的嘴脸，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问题。 “那你今日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啊，我与你说了这许多，你还猜不到么？”天道静静地看着他，语气破天荒地带了一丝调侃。 谢长羡的神色未变，胸口的起伏却难以平复。 “你想我死。”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死？就因为你是天道？” 谢长羡声音发涩，觉得自己可悲，又觉得眼前这个所谓的天道实在可笑。 他可以死，但绝不可能是死在旁人的摆布之下。 凭什么天道让他死，他就得死。 天道略偏过头，像是在打量谢长羡这副不堪的脆皮身躯，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像是在讥讽谢长羡竟然还觉得自己有活下去的意义么？ “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只是来通知你，不是来与你商量。” “你必死无疑，而且可以让封寰心甘情愿接过我的位子，甚至是……求我。” “而且么，不必我亲自动手。” “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异界来者，诱哄你甘愿赴死。” 天道看着他，像看一个没弄明白规则的傻子。 “我今天本不必走这一趟。” 天道朝谢长羡走近了一步。 “只是我对你实在感兴趣，便想来见一见你。” “叫你不必死的不明不白。” 天道的语气冷了下来，眼中那点玩味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冷漠与无情。 话音落下，周遭静止的时空骤然恢复流动。 风卷起花瓣扑在脸上，仙侍们茫然四顾，浑然不知方才一瞬的静止。 那袭红衣，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满墙野蔷薇在风中簌簌作响，甜腻的香气弥漫，却叫谢长羡再无暇欣赏。 那一片刺眼的颜色，落在他的眼里，更像是满目的鲜血。 谢长羡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阳光明媚，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57章 是谁将我的长羡逼成了这样 谢长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胸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又堵得慌，每吸一口气都扯着疼。 他脸色白得吓人，一丝血色也无，嘴唇抿得死紧，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极力压着什么要呕出来的东西。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风吹过，冰凉一片。 身后的仙侍们吓坏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位小殿下这般模样。 方才在蔷薇丛边，殿下只是站着发了会儿呆，怎么一转身，就成了这副魂不守舍，摇摇欲坠的样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6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