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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等着。 夜很深了。烈戈还没有回来。宁也躺在兽皮上,睁着眼睛,看着石棚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白白的。他把手放在两人中间那一小块空地上。空的。烈戈不在。兽皮是凉的。他没有把手缩回去。他放在那里,掌心朝上,空空的。他在等。等烈戈回来,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不知道烈戈会不会放。他把手放在那里了。 天快亮的时候,宁也听到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帘子被掀开,烈戈走进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角落里,坐下来。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背靠着石壁,一声不吭。 宁也眯着眼从兽皮缝里看。烈戈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那个轮廓——额头,鼻梁,下巴。他的眉头还是皱着,嘴唇还是抿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硬了。 烈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捧在手心里,低着头看。宁也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烈戈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样东西攥在拳头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宁也没有出声。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石壁。他不想让烈戈知道他醒了。他知道烈戈还没有准备好。他知道烈戈在准备了。 因为那只攥着东西的手,在抖。
第41章 求偶:獠牙项链 天亮了。 宁也听到烈戈站起来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他。脚步声走到石棚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帘子被掀开了。晨光涌进来,刺得宁也眼皮发亮。他没有动,假装睡觉。脚步声走远了。 宁也睁开眼睛。 角落里,烈戈坐过的地方,兽皮被压出了一个坑。宁也摸了摸那张兽皮。温的。他坐起来,把兽皮叠好放在一边,走出石棚。 烈戈在篝火边。蹲着,背对着宁也。他的背影很宽很厚。他的肩膀没有平时那么挺,微微塌着,像扛了很重的东西。 宁也没有走过去。他站在石棚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他知道烈戈在准备。他不知道是什么,他知道烈戈需要时间。 青芽端着汤碗从篝火边站起来,看到宁也,朝他走过来。 “阿哥今天不太对劲。”青芽压低声音,“早上起来一句话没说,蹲在篝火边发呆。汤也没喝。” 宁也看了一眼烈戈的背影。“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宁也没回答。青芽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没有追问,端着碗走了。 宁也站在石棚门口,没有去篝火边。他蹲下来,手捧着脑袋。他在想烈戈昨天晚上从怀里掏出来的那样东西。是什么?他看不清,只看到烈戈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攥紧,指节发白。那东西不大,拳头大小,黑乎乎的,像是一串什么。宁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好像猜到了。 獠牙。 苍狼部落的男人,会把猎到的最大的野兽的獠牙做成项链,送给心仪的人。那是求偶的信物。宁也见过烈戈脖子上的那串——狼牙,野猪牙,熊牙,大大小小十几颗,是他从十八岁开始攒的。烈戈从来不摘,连睡觉都戴着。烈戈要把那串项链送给他吗?那可是烈戈攒了十年的东西。每一颗獠牙都是一场生死搏斗换来的。狼牙、野猪牙、熊牙,每一颗上面都有故事,有伤疤,有血。烈戈要把那些故事都给他吗? 宁也的手在抖。 他站起来,走到篝火边。烈戈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宁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烈戈没有看他,盯着火。火映在他脸上,把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宁也没有说话。他端起一碗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他喝不出味道。他的脑子里全是烈戈攥着那串项链的样子——手指在抖,指节发白,像在攥着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烈戈忽然站了起来。 宁也抬起头看着他。烈戈没有看他,低着头,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他的手揣在怀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凸出来,把兽皮顶得鼓鼓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站不直,也倒不下去。 宁也等着。 烈戈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又闭上嘴,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从怀里往外抽,抽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在跟自己打架。 青芽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木勺,看着这边。她的嘴角翘着,没有笑出声。几个孩子从旁边跑过去,被她拦住了。“别过去。”她说,声音很轻,很认真。 烈戈的手终于从怀里抽出来了。 他把那串项链举到宁也面前。手在抖。发出细碎的咔咔声。项链很长,大大小小的獠牙串在一起,黑的黄的白的,有的磨得发亮,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最大的一颗是狼牙,拇指粗细,尖端锋利,闪着冷光。 宁也看着那串项链,心跳得像擂鼓。他猜对了。烈戈要把他的獠牙项链送给他。那是烈戈攒了十年的东西,是他的命。他把命捧在手心里,递到宁也面前。 “给你。”烈戈说。 声音不大,有点哑,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说得比搬一千块石头还费劲。他的耳朵红得发烫,脖子也红了,红到鹿皮短衣领口下面,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睛看着宁也,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眼睛发亮,烧得他睫毛都在抖。 宁也看着那串项链,没有接。他怕自己一伸手,就会哭出来。 “你……你确定?”宁也的声音也在抖,“这是你攒了十年。每一颗都是你拿命换的。你确定要给我?” 烈戈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烈戈低着头,把项链举到宁也面前,举了很久。 “给你。”他又说了一遍。还是两个字,这次说得比刚才重,像在说“没有你,这些东西没有意义”。 宁也的眼泪掉下来了。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滑出来,止都止不住。一滴,两滴,三滴,滴在烈戈的手背上,滴在那些獠牙上。烈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没有缩回去。 宁也伸出手,握住了那串项链。獠牙是凉的,烈戈的手是热的。他的手很大很粗,指节像树根,手背上青筋暴起。宁也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的时候,烈戈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他没有缩回去。他让宁也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两个人一起攥着那串项链。 “我活不长。”宁也说。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声盖住。烈戈听到了。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宁也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宁也的声音在抖,他没有停下,“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明年。我可能会突然消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我不想拖累你。” 烈戈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疼,宁也没有抽出来。 “说完了?”烈戈问。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从高处滚下来。 宁也点了点头。 烈戈低下头,把那串项链从两个人手中抽出来,然后一把抓住宁也的手腕,把项链塞进他手心里。用力、蛮横地、不容拒绝地塞进去。把宁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过来,包住那串项链,再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攥紧。宁也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像被一块石头裹住了,动不了。 “我不让你死。”烈戈说。 说得不轻不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宁也的耳朵里,钉在宁也的心里。宁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止不住了,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烈戈的手上,掉在獠牙上,掉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我不让你死。”烈戈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跟自己说。不是命令,不是宣告,是请求。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用他能想到的最笨的方式,说出他最怕的事——怕宁也死,怕宁也消失,怕宁也不要他。 宁也握紧了那串项链,握得指节发白,握得獠牙硌进掌心里,疼,他没有松开。 “好。”他说。一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宁也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根。 烈戈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眼睛红了,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肚子里,吞进骨头里,吞进那些獠牙里。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不会说“我不想失去你”,他只会说“我不让你死”。像一个孩子,死死攥着手里的沙子,不让它漏。 宁也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覆在烈戈的手背上。两只手,包着烈戈的一只手。他的手又小又白,包不住烈戈的拳头,他尽力了。 “我不走。”宁也说,“我哪也不去。” 烈戈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宁也,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的光,像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不会说。他只会做。于是他把宁也的手连同那串项链一起,拉到自己胸口,按在心口上。 心跳。咚,咚,咚。很快,很有力,像擂鼓。宁也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他的手掌都在震。烈戈的心跳比他快得多,快到他以为这颗心脏随时会从胸腔里蹦出来。是忍了一整夜、压了一整夜、终于不用再忍了的心跳。 宁也把手按在他胸口,感受着那个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不想擦了,就让它们流。 “烈戈。”他叫了一声。 烈戈嗯了一声。 “我听到了。” 烈戈没有说话。他把宁也的手按得更紧了,紧到宁也的手指陷进他胸口的肌肉里,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掌心连在了一起。咚,咚,咚。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青芽蹲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木勺,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在篝火边蹲着,面对面,手叠着手,谁都不说话。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火映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青芽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走了。她走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篝火边很安静。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宁也不觉得冷。烈戈的手很大很热,包着他的手,像包着一件怕碎的东西。那串项链被两个人的手包在中间,獠牙硌着宁也的掌心,硌得他疼,他也不想松开。 “烈戈。”宁又叫他。 烈戈嗯了一声。 “这个项链,我先收着。你不要后悔。” 烈戈看着他。“不后悔。” 宁也低下头,把那串项链从两个人手中抽出来,捧在手心里。獠牙在火光里闪着暗沉的光,每一颗都不一样,每一颗都有故事。最大的那颗狼牙上有一道裂纹,不知道是哪头狼留下的。宁也摸了摸那道裂纹,心里忽然很酸。烈戈打那头狼的时候,受了多重的伤?他有没有人在旁边帮他包扎?他是不是一个人扛着伤口走回部落的?那些故事,烈戈不会说。宁也现在摸着这些獠牙,好像能感觉到——每一颗里面都藏着一场搏斗,一道伤疤,一滩血。烈戈把那些都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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