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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戈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孩子。他的影子把他们全罩住了,跟座山压下来似的。 “谁让你们扔的?”烈戈说。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跟石头砸在地上一样。 没人敢回答。 “我问你们,谁让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壮着胆子指了指宁也:“他……他没图腾。我阿爸说——” “你阿爸说的?”烈戈打断他,“你阿爸让你扔石头你就扔?” 那孩子不敢吱声了。 烈戈的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蹲在地上的宁也身上。宁也靠在石壁上,手臂上有几道被石头划出的红痕,额角青了一小块,头发上沾着泥土和碎草。 烈戈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烈戈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孩子,声音压低了——越低反而越吓人。 “他没图腾。现在在苍狼,在我的地方。”烈戈说,“谁再动他,来找我。” 那几个字说得太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跟往地里钉钉子似的。 孩子们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最小的早跑没影了,剩下的低着头,谁也不敢看烈戈的眼睛。 “滚。” 一个字,孩子们一哄而散。 空地上安静下来。蹲在篝火边的女人们早就不干活了,全在看着这边。矮墙边磨石斧的两个年轻人也停了手,伸着脖子往这儿瞅。远处几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棚子门口,交头接耳。 烈戈没理他们。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宁也。 宁也靠在石壁上,手还挡在脸前面,还没从刚才那阵石头雨里回过神来。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被那些孩子砸死了。 烈戈伸出手,把宁也挡在脸前面的手拨开,看了看他的脸。额角的青紫,手臂上的红痕,还有那天在溪边就有的、还没完全消的淤青。烈戈的目光在那几道新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疼不疼?”烈戈问。 宁也愣了一下。被烈戈的语气弄愣了。脸上还是那副凶巴巴的、看不出喜怒的表情,声音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一块石头裂了条缝,从缝里透出一丝光来。 “不疼。”宁也说。 烈戈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 “能站起来吗?”烈戈问。 宁也扶着石壁试着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还是疼,他就那么站着,跟烈戈面对面——不对,是他仰着头才能看见烈戈的脸。那人太高了,高到他的影子能把宁也整个人罩进去。 阳光从烈戈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宁也眯着眼看那张脸——浓眉,深眼窝,高颧骨,下颌线跟刀削出来似的。这张脸他在溪边半昏迷时见过,在石棚里被喂肉时也见过,从没像现在这样,在太阳底下、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认认真真地看过。 宁也第一次发现,这个人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冬天的土地,像树皮泡在水里的颜色。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很干净,干净到你能一眼看到底——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算计,没有防备,没有那些部落里的人在看他时总会有的排斥和警惕。 烈戈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 “别出来乱走,”烈戈说,“棚子里待着。” 宁也点了点头。 烈戈转身走了。他走到那几个磨石斧的年轻男人旁边说了几句,那俩人立刻低下头继续磨斧子,不敢再往这边看。他又走到篝火边跟那几个女人说了几句,女人们也纷纷收回了目光。 宁也靠在石壁上,看着烈戈的背影。 那个人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肩很宽,腰很窄,手臂上的肌肉在鹿皮短衣下面一鼓一鼓的,像藏着使不完的劲儿。 宁也收回目光,扶着石壁慢慢走回了石棚。 他坐下来,把兽皮盖在身上,闭上眼。 耳边还回荡着那一声吼。 那种声音太有分量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了很久都没停。 宁也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比平时快。 不是因为害怕。
第9章 善意:青芽的手 宁也在石棚里又闷头坐了好久。 外头的吵闹早就散了。那些孩子被烈戈吼跑之后,再也没敢回来。女人们继续蹲在篝火边干活,偶尔往这边瞟一眼,没人走过来。矮墙边磨石斧的那俩年轻男人也收了工,扛着斧子去别处了。 整个苍狼部落好像没人记得还有他这么个人。 宁也靠着石壁,把兽皮拉到腰上盖好,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膝盖。肿消了大半,走路还是疼。他试着弯了弯腿,骨头缝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磨,又酸又胀。他把腿伸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阳光从石棚的缝里漏进来,在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暖得他有点犯困。 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烈戈的。烈戈走路那动静很沉,跟砸地似的,每一步都有分量。这个脚步声轻得多,又碎又急,像小溪里的水在石头上蹦。 宁也睁开眼。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石棚门口,手里端着个木碗。 看着二十出头,比烈戈小几岁,眉眼跟烈戈有几分像——同样的深眼窝、高颧骨,但五官柔和多了,笑起来应该挺好看。她穿了条鹿皮裙子,头发用根草绳扎在脑后,露出一张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干净脸。 手里那碗东西冒着热气。 “你醒啦?”她说。 宁也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出现愣住,是她的语气——部落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冷的,跟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似的。这女人的眼神不一样,里头有好奇,有善意,还有那么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宁也点了点头。 年轻女人弯着腰钻进石棚,把木碗搁在宁也手边,然后蹲下来歪着头看他。动作很自然,像是来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像别人那样躲着他。 “我叫青芽,”她说,“烈戈的妹妹。” 宁也看着她,把这名字记在心里。青芽。烈戈的妹妹。 “你叫什么?”青芽问。 “宁也。” “宁也。”青芽跟着念了一遍,发音比烈戈准点,还是带着口音,像含了块糖在说话,“你是从哪儿来的?你这衣服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过那种料子。你是哪个部落的?你怎么一个人倒在溪边?你——” “青芽。” 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外面插进来。烈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石棚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剥了皮的兔子,鹿皮短衣上沾着血。他看着青芽,眉头微微皱着,说不上是生气,肯定也不是高兴。 “你在这儿干嘛?”烈戈问。 “给客人送汤。”青芽理直气壮,“你又不给人家吃东西,人家都饿坏了。” 烈戈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青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石棚门口从烈戈身边挤过去。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宁也一眼,眨了眨眼。 然后她对烈戈说了句让宁也记了很久的话。 “阿哥,他不是坏人。” 烈戈没吭声。 “他只是长得跟咱们不一样。”青芽又说,“不一样又不是罪。” 烈戈还是没吭声。他把兔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青芽,眼神里有点无奈,还有点拿她没辙的纵容。 青芽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宁也说:“汤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宁也点了点头。 青芽的背影消失在几个石棚之间,风把她扎头发的草绳吹得晃了晃。 烈戈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兔子挂到石棚外头的架子上,然后弯腰钻了进来。他没看宁也,径直走到角落里坐下,拿起一块石头和一根骨头开始磨。石片和骨头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石棚里来回弹,沙沙沙,沙沙沙。 宁也端起那碗汤。 木碗很糙,表面坑坑洼洼的,摸着刺手。汤很香,兔肉加野菜煮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宁也吹了吹,喝了一口。 烫。鲜。肉味在嘴里炸开,野菜的清香味跟在后面,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宁也又喝了一口,再一口。小半碗下去,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胀鼓鼓的,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好像也被压下去一些。 “慢点喝。”烈戈突然来了一句。 宁也的手顿了一下。 烈戈没抬头,还在磨那根骨头,声音闷闷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烫。” 宁也看着他的侧脸。 那人低着头,目光全在手里的骨头上,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侧脸比正脸还硬——颧骨那条线跟刀削的似的,下颌角的棱角像石头的棱角,整个人像座还没雕完的石像,糙得很,硬得很,一点多余的弧度都没有。 他的手磨骨头的时候,动作很轻。 宁也收回目光,继续喝汤。 喝完最后一口,把木碗放到一边,靠着石壁,盯着棚顶的木头。木头很粗,没刨过,树皮还在上面,一道道的纹路跟老人手背似的。 “青芽说我不是坏人。”宁也说。 烈戈磨骨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嗯。”就一个字。 “她说得对吗?”宁也问。 烈戈没回答。他把骨头翻了个面,换了块石头继续磨,沙沙沙的声音在石棚里响着。 宁也没再追问。他闭上眼,把那碗汤的余温留在胃里,把青芽那句“他不是坏人”留在心里。 他不是坏人。 宁也来苍狼部落没几天,他看出来了。烈戈不会说话,不会表达,脸上永远挂着那副凶巴巴的表情。他只会行动——分兽皮、涂药、喂肉、吼那几个孩子——每一件都在说:我护着你。 只是他不会用嘴说。 宁也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活了二十四年,见过太多会说话的人了——说得天花乱坠,说得掏心掏肺,说得你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善待。那些人说的话,多半都是空的。 而这个不会说话的人,做过的每件事,都是实的。 石棚外面又传来脚步声。青芽又来了,这回手里端了个石碗,碗里装着灰绿色的糊糊,闻着有股苦味。 “药,”青芽把石碗递给宁也,“阿哥让我熬的,治伤口的。” 宁也接过碗,看了看那糊糊,又看了看烈戈。 烈戈低着头,还在磨那根骨头,耳朵尖又红了。 宁也没戳穿他,端起碗,把那苦得要命的糊糊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苦。”他说。 “苦就对了,”青芽笑着说,“阿哥说良药苦口,吃了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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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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