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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戾死盯着那只手骨。小拇指的地方,少了一截。从第二节骨头往下,什么都没有。缺了一块。
昨天拿铁锤砸手的时候,小指是好的。他怎么会缺一截手指?
霍戾脑子里闪过沈听白高烧时说的话。我的手指……踩碎了……好痛啊。
霍戾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他喘不过气。喉咙深处堵着一块石头,要把他活活噎死。
他双手撑着滚烫的地面,膝盖往前挪动。手一点一点往尸体的下半部分摸过去。黑灰被他血肉模糊的手掌推开。
手指摸到了焦尸脚踝位置。
“咔哒。”
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墟里,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霍戾手指收紧,抓住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从黑灰里拽了出来。
一根粗长的金属链条。被几千度的高温烧过,链条发黑,有些地方融化变形。但这东西太粗了,纯度高,形状还在。
金属圈死死扣在那截烧焦的脚踝骨上。这根链子没有脱落。它的另一端,挂在烧化了一半的床腿钢架上。
周闻带着几个保镖跑上了二楼。周闻站在后面,借着探照灯的光,看清了霍戾手里抓着的东西。那是霍戾特地找人定制的纯金脚链。连钥匙都在霍戾自己的西装口袋里。
周闻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在发抖:“那是……爷亲手给沈少戴上的金链子……”
这几句话砸下来,砸断了霍戾脑子里最后那根弦。
他手里握着发烫的金脚链。手心里的血粘在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天,他让人把这根链子扣在沈听白脚上。他觉得上了锁,人就哪也去不了。人就永远留在半山别墅。
他以为自己给了这世上最贵的圈养。这根链子把沈听白留住了。留在了这场大火里。楼梯塌了,沈听白跑不了。高温烤着皮肉,他只能在床边挣扎,听着铁链被拉扯作响,等死。
霍戾跪在焦尸前面。他张开了嘴。嘴巴张得极大,下颌骨发出快要脱臼的骨骼摩擦声。
他想要哭,想要嚎叫,想要把胸腔里快要炸开的痛楚吼出来。但他发不出一丝声音。连一丁点气音都没有。
喉咙被生理性的痉挛死死锁住。眼眶干涩得发痛,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极度的悲痛让他的泪腺彻底罢工。
他就这么保持着张大嘴的姿势,整张脸因为憋气变成了紫红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痛。不是皮肉烫伤的痛。是整个人被从中间生生劈开,连着五脏六腑一起扔进这堆烂木炭里翻滚的痛。
他花五个亿买钻石,他跪在地上求人,他想好了要在院子里种满洋桔梗。全都没用。沈听白连一点骨灰都不想留给他。那根金链子成了杀死沈听白的催命符。
周围的保镖、消防员、周闻,全都不敢靠近。这个跪在焦炭里的男人,已经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了。
霍戾慢慢闭上嘴。胸腔向下重重一沉。一阵很奇怪的动静从他干瘪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嗬……嗬嗬……”
他在笑。
那是一种让人听了头皮发麻、骨头缝里冒寒气的怪笑。没有半点笑意,全是被逼到极致后的神经错乱。
霍戾松开那根金脚链。他把那双完全没法看的、烂肉翻飞的手,慢慢伸向那具焦尸。
动作放得很慢,轻柔得让人害怕。生怕用一点力气,就会弄碎了怀里这团黑炭。他双臂托着尸体的后背和膝盖弯,把尸体抱进怀里。黑色的灰烬沾满了他的里衣和西装裤。
尸体很轻,轻得没有半点分量。
霍戾低下头,脸颊贴在尸体烧黑的头骨位置。空洞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墙壁的黑夜。
“听白,我来接你了。”
声音很稳,轻得就像是在哄一个刚要睡着的人。抱着尸体的手臂收紧。火场的余烟还在上升。霍戾在这片废墟中央,紧紧护着怀里的焦炭。
第33章 抱着焦尸三天三夜,太子疯魔惹人怨
京郊西山庄园,二楼主卧。
这栋建在半山腰的古堡式建筑,常年晒不到多少太阳,连空气里都夹着一股散不掉的阴冷。现在那张两米多宽的雕花大床上,铺满了刚剪下来的白玫瑰。花瓣堆了三四层厚,连底下床单的本来颜色都盖得严严实实。
花是周闻连夜派人空运过来的,只因为霍戾一句交代:听白喜欢花,要把床铺软和一点。
那一团从火场废墟里挖出来的黑灰,就这么直挺挺地放在大床的最中央。
黑色的碳化物和周围洁白的花瓣凑在一起,视觉反差大得能刺伤人的眼睛。尸体表面被几千度的高温烤得碳化开裂,刺鼻的焦糊味、烤肉味,混杂着白玫瑰的淡香,在封闭的卧室里发酵,熏得人连气都喘不顺畅。
霍戾连鞋都没脱,直接爬上了床。
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天开会时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布料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浆和黑灰。右腿膝盖上的伤口没人处理,流出来的血早就结成了大块的黑红色血痂,把西装裤管死死黏在伤口上。
他最惨的是那两只手。
徒手在发烫的废墟里挖炭,手心和手背的皮肉被烫得彻底变了形。那些燎起的水泡破裂后,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软组织。翻卷的皮肉上沾着黑灰和细小的石子,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黄色的组织液和稀释的血水。液体顺着指尖滴下来,落在雪白的花瓣上,晕染出刺眼的红印子。
霍戾自己不管不顾。他侧着身子,躺在花堆里。
他的右臂慢慢伸出去,极其小心地越过花瓣,虚虚地环住那具缩成一团的焦尸。他不敢把手臂收紧,生怕自己稍微用一点力气,这具被烧得只剩骨架和烂炭的身体就会散架。
门外走廊上站了一大圈人。
周闻带着十几个黑衣保镖,把这层楼连同楼梯口全封死了。霍家老宅那边的长辈没露面,只有堂妹霍娇被叫过来帮忙打理后勤。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提着银色的金属医药箱,站在主卧门口,两条腿止不住地打着哆嗦。他接了老宅管家的死命令,今天无论如何得进去弄一点残留的软组织或者骨头碎片出来做DNA鉴定。
医生咽下很大一口唾沫,把头皮绷紧,大着胆子迈进主卧。
地毯铺得很厚,皮鞋踩在上面没弄出什么动静。医生靠近床边,看着那一团黑炭,手脚发凉。他打开箱子,拿出一把长柄的医用金属镊子。
镊子刚伸出去了半截,还没碰到焦尸外围那层花瓣。
霍戾一直直勾勾盯着尸体的眼睛,转了一下。那道夹着红血丝的目光直直戳在医生身上,眼底的暴戾浓得能杀人。
他根本没用手撑床,腰腹一用力,左腿猛地抬起。军用皮靴结结实实地踹在医生的侧腰上。
几声骨头断裂的闷响在屋子里炸开。
医生惨叫出声,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多远,重重撞在墙边的红木矮柜上。银色的箱子翻倒在地,里面的玻璃提取管摔了一地。
霍戾收回腿,冷眼看着躺在地上疼得直抽抽的医生,干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滚远点。他最怕疼了,你拿那破铁片子去戳他,你想死?”
周闻头皮发麻,几步冲进卧室,死死捂住医生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人弄出了房门。
赶走外人后,霍戾眼底的那股疯狗劲收得干干净净。他转过头,看着枕头位置那块烧黑的头骨。
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凑了过去。他自己的脸颊上沾满了黑灰和汗渍,下巴也冒出了胡茬。他就那么顺势,把自己的侧脸贴在了那块黑乎乎的炭骨上。
焦炭粗糙开裂的表面蹭刮着他脸上的皮肤。他不觉得脏,也不觉得恶心,脸部肌肉扯动,反而露出了一个笑。那个笑又诡异又吓人。
他抬起那只烂得流黄水的手,悬在焦尸头部的上方。手指虚空做了个顺头发的动作。那里早就没有任何东西了,皮肉和头发在火场里化成了最细的灰烬。
霍戾却像是摸着最软的发丝一样,动作轻柔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听白,别睡了。”霍戾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宠溺,“院子里的花开了。洋桔梗,你最喜欢的那个颜色。我都让人搬过来了,就摆在楼下。你起来看一眼好不好?”
他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悬空的手指停住。
“我给你把脚链解开。”他盯着那团黑灰继续念叨,“我昨天答应过你的,只要你愿意去院子里走走,我就给你解开。钥匙在我口袋里。你理理我,只要你点个头,我马上解开。不骗你。”
回应他的只有一屋子的死寂。
霍戾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秒,紧接着他又强行扯开嘴角。
“没关系,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前几天拿破铁锤去砸你的手。那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多睡会儿,我不吵你。等你睡醒了咱们再出去。”
站在门外的霍娇扒着门框看完了全过程。她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腿软得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她顺着门框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看着床上的霍戾,浑身止不住地打冷颤,转头扯了扯旁边管家陈叔的裤腿,压着细碎的嗓音哭出声。
“陈叔,我哥是不是中邪了……他对着一具炭在说话!那根本就不是人了,那是一堆灰啊!”
陈叔老脸上的皮肉全皱在了一起,拿着灰色的西装袖口不停地抹眼泪。
老头子往门内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娇小姐,别说了。爷这是魂都跟着沈少一起烧没了。现在床上的哪里是炭,那是爷的命。谁要是敢进去戳破这层纸,爷能拿刀把咱们所有人全宰了。”
卧室里的时间走得很慢,像在泥水里拖拽。
整整一天过去了。霍戾连个翻身的动作都没有,就那么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水米未进。
白玫瑰花瓣上的露水被室内的暖气蒸干了。周闻中途硬着头皮端进去的那碗燕窝粥和一杯温水,就放在床头柜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冷皮。霍戾连余光都没往那边瞥一眼。
第二天,铺在最外圈的玫瑰花瓣开始发黄,卷曲。
尸体上那股特有的焦糊味混杂着腐坏的闷臭味,越来越重,熏得人眼睛直发酸。门外站岗的保镖全换上了双层的医用口罩,有两个扛不住的直接跑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去干呕。
霍戾什么防护都没戴。他甚至把脸贴得更紧了一点,鼻子在空气里用力吸着气。
那是听白的味道。他在心里跟自己较劲。只要这人在自己怀里,什么味道他都认。
他的手烂得更加没法看了,身体机能扛不住这种折腾,发起了低烧。额头和脖颈里全是粘腻的汗水。他闭上眼想眯一会儿,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蹦出沈听白拿铁锤砸手时飙出来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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