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吓得一个激灵睁开眼,赶紧伸手去摸那具焦尸。摸到了那干巴巴、黑乎乎的触感,他才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吐出来。
“我还在这。没人能把你带走。爷爷派谁来都不行。”他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对着尸体自言自语。
熬到了第三天深夜。
庄园外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子狠狠砸在厚实的玻璃窗上。主卧里没开大灯,只在墙角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床上的玫瑰花大面积枯黄萎缩。
霍戾的脸已经彻底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下巴和脸颊上的青黑胡茬乱糟糟地扎出来。他那两只眼球红得发暗,像是在血水里泡过。
他靠在床头,转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听白平时最爱干净了,火场里那么多泥浆和烂木头,身上肯定不舒服。
他掀开半干的花瓣,拖着那条残破的右腿从床上爬起来。伤口结的痂扯破了西装裤的布料,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连接着主卧的浴室里。
找了一个白色的陶瓷脸盆,放了半盆温水。拿了一条没有拆封的纯棉白毛巾,整个浸泡在水里。
他端着水盆走回床边,把脸盆放在床头柜上。
他用那两只没烂透的手指头,从水盆里把毛巾捏出来。疼得打哆嗦,他咬着牙关把毛巾里的水分拧了个半干。
重新跪回到床沿边,他把挡在尸体左边的那些死掉的花瓣拨开。
他要给听白擦擦手。
那只被他发脾气逼得用铁锤砸烂过、包着五六层纱布的左手。纱布早就在大火里烧干净了。留在花堆上的,是被烤得变形发黑的骨架,骨缝里还粘着没烧尽的碳化皮肉和灰烬。
霍戾拿着带热气的湿毛巾,轻轻盖在那只左手骨上。
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敢顺着骨头的纹理,一点一点用毛巾去沾上面的黑灰。水汽混着黑碳,白毛巾立刻黑了好大一块。
他顺着手腕骨的残片,耐心地往下清理。温热的毛巾蹭过残存的骨节,露出了骨头被烧过后那种暗沉发灰的颜色。
毛巾滑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一直擦到最外侧的小指位置。
霍戾手指上的动作卡住了。
昏暗的壁灯光打下来,光影落在手指骨上。毛巾边缘挑开了堆积的黑灰,那根小指没有完整的骨架。从第二节骨头往下,什么都没剩下,空空荡荡。
骨头的切面很不平整。被几千度的烈火烧过之后,断口处碳化收缩,呈现出一种让人牙酸的诡异形状。那种痕迹,不像是大火直接烧没的。更像是在遇到极端的暴力或者破坏后,硬生生断裂、砸断的残留。
霍戾的眼睛死死咬在那个骨头缺口上。
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外面的暴雨声,他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掉了。
小拇指没有了。火烧不会烧出这么利落的断截面。这指头是在被烧死之前断掉的。
一种无法用言语描绘的剧痛,直接顺着霍戾的尾椎骨往脑门上窜。
他脑子里开始不可控地疯狂浮现出一个画面。漫天的红光里,二楼的屋顶塌了。沈听白拖着那根重得要命的纯金脚链,在火海里拼命挣扎。浓烟呛进肺里,他烂掉的手根本使不上劲。逃不掉的时候,房梁砸下来,或者他想要自救去扯什么坚硬的东西,活生生把这截小拇指给折断了,砸碎了。
活生生弄断一截指骨的痛。
而沈听白平时连洗澡水烫了一点都会皱眉头。他那么怕痛的人,在那种没人能进去的炼狱里,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和折磨。
霍戾双手完全失去了力气。
那条沾满黑水的毛巾吧嗒一声掉进脸盆里。脏水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臂和床上。
他张大嘴巴,胸口剧烈地向上顶。嗓子深处发出破损风箱一样的破裂声。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眼眶干涩得快要瞎掉。
霍戾举起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抓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手指缠着发根,用力往外扯,扯得头皮撕裂,几缕带着血珠的头发被他生生揪了下来。
第34章 极光之下丢旧念,疯犬守炭泣长夜
冰岛的风很大。
不是国内那种吹在脸上带着些许湿润水汽的风。这里的冷风夹着肉眼看不清的冰碴子,吹在皮肤上像是一排极细的针扎过来,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维克镇的黑沙滩上,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在黑色的玄武岩石柱上。海浪撞击石头的声音很响,一阵盖过一阵。
天是完全黑的。
沈听白裹着一件过膝的厚重黑色羽绒服,站在沙滩最边缘的位置。他没有戴帽子,只是仰起头。夜空里看不见星星,一条巨大的绿色光带横跨在头顶的苍穹上。那光带极宽,边缘地带泛着点诡异又神秘的紫色,像是一条有着生命的巨型丝带,在没有边界的夜空里缓慢地游动、拉扯。
这是冰岛的极光。
冷空气顺着鼻腔畅通无阻地灌进肺里。很冷,甚至冻得嗓子眼发疼。但这空气很干净。没有汽油烧焦的刺鼻味,没有腐烂皮肉的闷臭味,也没有那个半山别墅里常年不散的昂贵香薰味。
沈听白把左手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戴着一双加厚的黑色保暖手套,这手套的左手小指部分,空瘪瘪地塌下去一小截。手套里面,那只手被厚实的白纱布紧紧包着。
麻药的效果早就褪得干干净净了。
昨天晚上,他自己拿着那把医用骨刀,刀刃对着自己的关节用力按下去。切断皮肉,切断神经,用蛮力剁开指骨。那场面,连那个见惯了血肉的林怀舟都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
现在,那个没有了骨头的断口处正顺着神经末梢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抽痛。
钝痛感顺着小臂的血管往上爬,直冲脑门。
沈听白没有去捂着伤口,也没有因为这股剧烈的疼痛而皱一下眉头。他看着天上那片绚烂的绿色极光,干裂的嘴唇往两边扯开一个明显的弧度。
这痛觉多好。
这痛觉明明白白地提醒他,他活下来了。他不再是被锁在京城那个黄金笼子里的玩物,不再是霍戾用五个亿的石头和一条纯金脚链拴在床头的行尸走肉。
他是一个人。一个能站在这片黑沙滩上,自己决定看什么风景的大活人。
他把没受伤的右手伸进羽绒服的内衬口袋里。
手指在布料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黑色的旧手机。屏幕的右上角碎了一小块玻璃。这是他从半山别墅那张实木书桌的最底层抽屉里摸出来的备用机。里面插着以前别人随手塞的一张不记名黑卡,还装着一些甩不掉的定位模块。
沈听白低头,盯着这个长方形的铁盒子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身上最后一样沾着京城气息的东西。
他把右手臂往后撤,五根手指用力捏紧手机的边框。身体的重心往下压,胳膊抡圆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面黑漆漆的海面扔去。
黑色的手机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极长的抛物线。
海面上正好卷起一个两米多高的大浪。翻滚的白色泡沫扑过来,手机砸进深灰色的冰冷海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被大浪吞了个彻底。
没了。
过去的那三年,前世那些被按在冰水里碾碎指骨的绝望,还有那个叫霍戾的疯子。全都跟着这个破旧的手机一起,沉进了这片永远捞不上来的深海里。
沈听白低下头,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脚。
脚上穿着一双极其普通的黑色厚底雪地靴,靴子里面是保暖的羊毛袜。
脚踝上空荡荡的。
没有那根拇指粗的纯金脚链。没有沉甸甸勒进皮肉里刮蹭皮肤的触感。他不用再算计房间里每一张皮椅到床脚的距离,不用再听见那种金属拖在地毯上发出的沉闷摩擦声。
他迈开腿,踩着积雪,在沙滩上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轻快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身体里面那种常年压在五脏六腑上的窒息感彻底消失了,整个人就像是飘在冷风里的一片雪花。
海风更大了,夹带着浓烈的咸腥味扑在脸上,把他的鼻尖冻得通红。
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很久没有过的明亮,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那一双眼睛里,只倒映着头顶那片变幻莫测的绿色极光。
就在这个时候,侧后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踩雪声。
硬挺的靴子底压实了地面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声音停在他身侧两步开外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有人走过来了。
沈听白没有回头。他不想去理会任何闲人。
“喝杯热咖啡吗?看你在这个位置站了快一个小时了,这边的冷风能把人吹透,当心冻伤。”
说话的人声音很清朗,吐字很清晰,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沈听白偏过头,视线落在这人身上。
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有些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冲锋衣,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木质画板。男人两只手端着两个没有任何标牌的白色纸杯,杯口往外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视线再往上移,沈听白看清了这人的脸。
路边停着一辆越野车,车灯的黄色光源和天上极光的冷色光线混在一起,恰好打在这张脸上。
沈听白的眼皮在这微光里很轻地跳了一下。
这人有一道很深邃的轮廓,鼻梁骨很高挺,眉弓骨带着些许凌厉的弧度。单看眉眼那一部分,和远在京城的霍戾长得有七分相似。
特别是他不笑的时候,那种带着点压迫感的眉眼走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这个人绝对不是霍戾。
霍戾不会穿这种磨破了袖口、上面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水粉颜料的破旧冲锋衣。霍戾的那双眼睛里全是被滔天的权利和欲望喂出来的阴鸷,这辈子也长不出这种清澈又带点局促的善意。
沈听白盯着这张脸看。
要是换作前几个月,哪怕只是在街上走着看到一个侧影和霍戾相似的人,他都会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有一种被毒蛇死死缠住脖子的生理性反胃。
可是现在。
他看着这张有七分像霍戾的脸,胸口没有泛起一丁点的波澜。他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看一个和那堆恶心的烂事毫无关系的过客。
他连退后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做。
沈听白看着那张脸,嘴唇向上扯动。
他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假笑,也不是带着防备的冷笑。他笑出了一声很轻的鼻音。这是发自内心的嘲弄,也是一种把所有的过去连同那根金脚链一起踩成粉末后的释然和痛快。
这漫天的极光底下。那个在京城里说一不二的太子爷,现在大概正抱着一堆恶臭的黑炭在屋子里发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7 首页 上一页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