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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线从霍戾那张沾满眼泪和鼻涕的脸上划过。
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不认识。”
沈听白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可能脑子有病。”
也是中文。
清清楚楚,字正腔圆。在呼啸的冷风里一点都没有散开,一字不落地砸进了霍戾的耳朵里。
说完这句,沈听白转过头看向严楚。他很自然地切换成了极其流利的英语。
“走吧,遇到个认错人的疯子。”
遇到个认错人的疯子。
这句话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钝刀。
没有直接捅进霍戾的心脏里。而是顺着他的肋骨缝,一丝一丝地把他心脏上最软的肉给刮了下来。
痛吗。
痛得五脏六腑都在流血。痛得他恨不得现在就拿把刀把自己的头割下来。
他不认识我。
他看我就像看个垃圾。
他连恨都懒得给我。
霍戾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根本不是别人恨你入骨,把你当成死敌。
而是这个你拿命去填的人,在经历了一场活活烧碎骨头的大火之后,把你从他的世界里连根拔起,当成了一团不需要任何情绪波动的空气。
没有恨,才是最大的蔑视。
你在他心里,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不配有。
霍戾跪在雪地里。
他那件破旧的大衣被地上的脏雪浸透了。风一吹,衣服贴在皮肉上,像是一层冰冷的裹尸布。
他在发抖。骨头在皮肉底下咔咔作响。
眼泪顺着下巴流下来,在胡茬上结成了细小的冰碴子。
胸口那个突起的地方,那把被他捂了三年、用体温温着的长命金锁。现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想伸手把那块肉撕烂。
那里面的灰不是听白的。
是个死狗死猫的,或者是不认识的死人的。
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抱着一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灰,每天晚上自说自话,痛不欲生了三年。
而那个真正的主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说他是个认错人的疯子。
沈听白没有再多看霍戾一眼。
他转过身,双手重新插回羽绒服的口袋里。
严楚走在他身侧,用身体挡住了一边吹过来的冷风。两个人并排往前走去。
雪地里留下了两排连在一起的脚印。
他们走得很从容。
风声里,甚至还能听到严楚在问沈听白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口味的面包,沈听白用很轻松的语气回答说想吃涂了厚厚黄油的那个。
他们有着明天的生活,有着不被打扰的日子。
这个世界里,没有京城,没有火场,更没有那个叫霍戾的男人。
“听白……”
霍戾嗓子全哑了,发出的声音像两块破铁皮在摩擦。
“别走……我是霍戾啊……”
他跪在地上,哭得毫无形象。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你拿火烧我……求求你别不认识我……”
他不敢大声喊,他怕声音太大吓着沈听白。他只能像个快咽气的可怜虫一样,在雪地里低声哀求。
可是前面的人根本没有回头。连停下脚步的动作都没有。
沈听白的背影越来越远。
霍戾的世界彻底塌了。
听白走了,我就真成了一个没有魂的孤魂野鬼了。
他不能让听白走。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右腿膝盖全碎了,稍微动一下,断骨就扎在皮肉里。
但他不在乎。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雪。手指因为用力,纱布底下的旧伤口全部撕裂。鲜血涌出来,顺着指缝滴在白色的雪地上,染出一片一片刺眼的红泥。
他像个没有腿的废人,用两只流血的手在雪地里往前爬。
连滚带爬。
没有任何尊严,也没有任何体面。
风雪更大了,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他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濒死的破裂声。
他看着那个马上就要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霍戾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凄厉干嚎。他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往前扑出大半个身子。
沾满血水和黑泥的双手,在满天风雪里,死死抓住了沈听白左腿的脚踝。
第44章 骨灰盒的笑话
风雪呼啸而过。
霍戾整个人趴在黑漆漆的雪地里。
冰岛的暗冰硌碎了他的右腿膝盖,血顺着裤管流,把底下的白雪染成了暗红色。
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那双冻得青紫、皮肉翻卷的手,死死抓住了沈听白左脚踝的羽绒服布料。
手指痉挛着往里抠,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指甲深深刻进了布料底下的里。
前面的脚步停了。
沈听白被拽住,没法继续走。他停下脚,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这团烂泥一样的人影。
风刮得很大。
霍戾仰着头。眼泪、鼻涕、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挂在他乱糟糟的胡茬上。他大张着嘴喘粗气,喉咙里发出破裂风箱一样的嘶嘶声。像一条被人打断了全部骨头,只能摇尾乞怜的流浪残犬。
听白。
求你理理我。
打我骂我,要我的命我都给。
他干裂的嘴唇上下哆嗦,连半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剩下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无声干嚎。
剧烈的动作幅度让霍戾大衣胸口的扣子崩开了两颗。
一条沉甸甸的金链子顺着干瘪的锁骨滑了出来。
连带着底下那把实心的长命金锁,以及那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雕花盒子。
金锁撞在木盒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吧嗒”声。
这东西从大衣内侧掉出来,直直垂在雪地上。
咖啡馆里的光线透出来,正好照在紫檀木盒子上。盖子边缘还卡着点灰白色的粉末。
沈听白的视线跟着落了下去。
定在那个盒子上。
咖啡馆门推开,几个外国游客走出来看热闹。周闻也从后面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趴在几步外的雪窝里,不敢出声。
沈听白盯着骨灰盒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歇斯底里的情绪,也没有半点愤怒。
他站在原地,嘴角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短笑。
这声轻笑比拿刀子剁肉还要锋利,直挺挺地扎进了霍戾的心窝子。
“霍先生。”沈听白开口了。
声音被风吹散,字眼却咬得异常清晰,字正腔圆。
“抱着猪骨灰演了三年深情,你把自己都感动了吧?”
这句话砸下来,周围呼啸的风声全被掐断了。
周闻趴在雪地里,嘴巴张得老大,一口凉风灌进嗓子眼,连气都不会喘了。
霍戾仰着脸,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那双遍布血丝的眼球,慢慢向外凸起。
他在听天书。
脑子里的齿轮彻底卡死了。
猪骨灰。
这三个字连起来,就是一根烧红的钢钉,一寸一寸敲进他的天灵盖。
沈听白看着霍戾呆滞的面孔,眼底的嘲弄毫不掩饰。
“京城郊区的屠宰场,买一具整扇的死猪肉,用不要的衣服裹着塞进主卧床底。”沈听白用最平淡的语调,讲述着最要命的真相,“倒点汽油,点把火。几千度烧透了,除了体积小点,谁分得清那是人炭还是猪炭?”
霍戾半张着嘴,倒吸着冷气。
那截断骨呢。
那截他以为听白为了砸断金链,活生生用骨刀切碎的小指头呢。
霍戾嗓子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一只手死死扒着沈听白的脚踝,另一只手抖成了筛糠,去摸地上的紫檀木盒子。
沈听白看穿了他的动作。
“至于那把骨刀和碎骨头。”沈听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怜悯,“菜市场找一截废猪尾巴,剁碎了扔在那儿,就是为了留给你手底下那些法医验尸用的。”
全都是假的。
没有火海里撕心裂肺的疼,没有切断神经的绝望。
就是一场冰冷的骗局。
那具被他抱在怀里亲吻的焦尸。
那个装进紫檀木盒,挂在心口,被他用体温温了整整三年日夜的盒子。
里面装的,是一头被烤熟的死猪骨灰。
霍戾的五脏六腑就像被卷进绞肉机里,反复拉扯搅碎。
这三年,他像个疯子一样满世界乱窜。走过伦敦的烂泥巷子,跪在巴黎的冰冷街头。大把大把吞咽那些让人神经错乱的药片。
每天夜里对着空气叫名字,生怕冻着盒里的灰,侧身睡觉都不敢压着胸口。
为了这点灰,他跟整个霍家决裂,毁了所有生意,活得猪狗不如。
结果呢。
他在给一头死猪下跪赎罪。
这三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他在自己编织的牢笼里,把自己演得肝肠寸断。
沈听白垂下眼皮,看着瘫在雪地里的废人。
没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抬起右脚。
厚底雪地靴直接踩在霍戾那只抓着自己脚踝的手上。
橡胶底很硬,沾着冰凉的积雪。
沈听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泄愤的快感。他的眼神极其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路边随意踩上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脚底板往下施力。碾压。
“咯吱。”
冻得发紫的皮肉被橡胶鞋底死死摩擦,霍戾的手指骨头发出错位的闷响,整个手背被踩得变形塌陷。
霍戾根本感觉不到手上的疼。
他任由手掌被碾碎,双眼死死盯着沈听白那张干净的脸。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慢慢崩裂,丝丝血迹渗出眼眶。
“我不死,怎么逃得出你的笼子?”
沈听白把脚从那团血肉模糊的手上挪开。
那只废手软趴趴地掉在雪地里。
沈听白往后退开半步,看着那只断手,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切的嫌恶。
“别碰我,脏。”
脏。
霍戾的心脏彻底停跳。
他拿命供奉的人,嫌他脏。碰一下衣服下摆都觉得恶心。
沈听白转身走向严楚。严楚伸出胳膊护住他的肩膀,用冲锋衣宽大的身躯替他挡住左侧灌过来的风雪。
两个人肩并肩,脚步平稳地走进了黑漆漆的风雪夜里。
再没回头看一眼。
咖啡馆门口的几个游客举着手机窃窃私语。
一个华人留学生正在给同伴低声翻译刚才的对话。
夹着风雪的声音飘过来,像带锯齿的刀子割开霍戾的耳膜。
“我的上帝,这男人抱着一盒死猪的骨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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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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