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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儒衫,青的、灰的、蓝的、白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笔墨,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紧张地来回踱步。
苏慕言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裴渊注意到苏慕言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搜寻的样子。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警惕,不是冷静,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
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光。
裴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考官大人到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几顶轿子从街尾抬过来,轿夫们步伐整齐,轿子在人群中稳稳当当地穿行,停在了高台下。
轿帘掀开,几位官员从轿中走出来,拾级而上,在高台上落座。
苏慕言没有看那些官员。
他的目光始终在人群中穿梭,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一个陌生的面孔到另一个陌生的面孔。
他的心脏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看到了。
在那片青灰色和藏蓝色的儒衫海洋中,有一抹他熟悉的、温和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踏实的青色。
青布直裰,素色儒巾,修长的身形,温润如玉的气质。
那个人站在考生队伍的中段,正微微侧着头,和旁边的一个考生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淡然而自信的笑容。
那笑容不张扬,不刻意,像是一株长在山谷里的兰草,你不走近闻不到它的香气,但你只要走近了,就再也忘不掉。
是胡澈。
苏慕言的呼吸顿了一下。
胡澈瘦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其实说不上瘦了多少,只是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些,颧骨的弧度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比之前在杏园村的时候还要亮,像是里面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的手里拿着一只考篮,篮子里装着笔墨砚台和一些干粮。
考篮的提手上系着一条蓝色的布带,布带系了一个蝴蝶结,一看就不是胡澈的手笔,是胡妈系的。
苏慕言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喊胡澈,也没有做什么引人注目的动作。
他就骑在马上,安静地、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看着他在人群中站得笔直,看着他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神情。
那条蓝色的布带在他手边轻轻晃着,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在替他喊“加油”。
裴渊站在苏慕言身侧,把他所有的表情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那微微弯起的嘴角,那柔和下来的眉眼,那忽然变得柔软的目光。
这些都不是对着他的,是对着考生人群中某个人的。
裴渊的目光顺着苏慕言的视线看过去,准确地锁定了那个目标。
青布直裰,素色儒巾,身量修长,面如冠玉,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夸到大的、读书好、长得好、脾气好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正和旁边的考生说着什么,笑容温润,举止从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裴渊觉得刺眼的光芒。
太刺眼了。
裴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慕言的侧脸上。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还黏在那个青布直裰的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移不开。
裴渊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些,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胡澈正在和旁边的考生说着考试的事,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和其他人的目光不一样。
今天他被很多人看过,人群中的百姓、高台上的考官、同场应试的考生、街边茶楼里凭窗远眺的闺秀……
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爱慕的,他都一一感受过,都不会让他的心跳有任何变化。
但这道目光不一样。
它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不惊起一丝涟漪。
但它又太重了,重得让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了,重得他的脖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缓缓地、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目光的来处转了过去。
四目相对。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隔着午后的阳光和飞扬的尘土,隔着这段他走了大半个月才走完的距离,胡澈看到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被阳光照出来的反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春天的河水在冰面下流淌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光。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安静地、长久地、不闪不避地、像是在说“我来了,我看到你了,你好好的”。
胡澈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快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麻,快到他的眼眶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来了。
他来省城了。
他来看他考试了。
胡澈的脑子里同时涌上了至少十句话:
“仙子姑娘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来的吗?路上安全吗?”
“你住在哪里?有人照顾你吗”
“你吃了吗?”
“你瘦了!”
“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
但这些话全部挤在嗓子眼里,谁都不肯让路,结果就是他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脚已经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的右腿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一支被拉满了的弓,随时都可能射出去,射到那个人面前,抓住他的手,问他这半个月过得好不好。
“所有父老乡亲们——”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胡澈头上。
他猛地回过神来,看到高台上那位穿绯红官袍的主考官站了起来,捋着白胡须,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请移步围墙外等候。考试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考场,不得喧哗,不得逗留,以免影响考生心态,滋生作弊之事。违者,按律处置。”
主考官说完,目光威严地扫了一圈人群,在胡澈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皱眉。
胡澈赶紧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立正站好,脸上的表情从“我要去找心上人”切换成了“我是个好学生 我很听话的样子”。
主考官收回目光,朝两侧的巡绰官挥了挥手。
巡绰官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在考生队伍中穿梭,挨个检查考生随身携带的物品,笔墨、砚台、干粮、水囊,每一件都要翻开来仔细查看,有没有夹层,有没有写字的痕迹。
一个巡绰官走到胡澈面前,把他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检查,连干粮都掰开来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没有藏小抄才放回去。
第32章 乡试开始,裴渊醋了?
围墙外,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巡绰官们在考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把围观的人群往外赶,一直赶到离高台大约百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苏慕言骑着马,被人流裹挟着往外移动,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胡澈。
他看到他站在考生队伍中,被巡绰官检查完,整了整被翻乱的考篮,然后抬起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越过那道越来越远的警戒线,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胡澈说不出口,因为主考官还在台上站着,考场纪律不容挑战。
胡澈的眼眶有些发红。
苏慕言看到了。
他骑在马上,隔着越来越远的人群,看着胡澈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想说不能说、想做不能做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胡澈听不到他说的话,隔得太远了,而且他的声音也不是那种能穿透人群的音量。
他只是一个“哑女”,至少在胡澈面前,他还是。
人群越退越远,苏慕言的身影在胡澈的视野中越来越小。
月白色的衣裳在人群中像一朵即将被海浪吞没的白花,时隐时现,随时都可能消失。
胡澈看着那朵白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一根绳子拽着,一点一点地往高处提,提到了嗓子眼,提到了眼眶,提到了头顶——再不喊出来,它就要从头顶冲出去了。
“仙子姑娘——”
四个字从他嗓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在空旷的考场上方炸开,嗡嗡地震荡着,连高台上的主考官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等我!”
苏慕言的身形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不符合“一个被陌生男子当众呼喊的姑娘”该有的反应。
不是羞涩,不是慌乱,不是不知所措,而是一个压都压不住的、从嘴角往上翘的、像春天的藤蔓一样疯长的笑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根藤蔓按了回去,抿紧了嘴唇,但嘴角还是不听话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刻意看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胡澈看到了。
他站在考生队伍中,隔着百步远的距离,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隔着他这辈子流过的最滚烫的眼泪,看到了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
“我看到他点头了。”胡澈在心里说,声音大得像在呐喊:“他点头了。我让他等我。他一定会等我。”
胡澈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考篮的提手被他攥得变了形,那条系着蓝色蝴蝶结的布带在他手背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考场有考场的样子,哭哭啼啼的不是文人的做派。
高台上的主考官第三次看向他,这次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官威:“这位考生,考试现场请安静,不要喧哗影响其他考生。”
胡澈回过神来,赶紧朝主考官拱手作揖,连声说:“学生知错,学生失礼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态度诚恳得恨不得跪下磕一个。
但你要是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发红的眼珠子里没有一丝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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