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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言看着那座空荡荡的高台,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考完了。
胡澈考完了,考得很好。
明天放榜,后天——不,也许是明天晚上,就会有消息传来。
胡澈会成为举人,也许是第一名,也许不是,但一定名列前茅。
他会来找他,会带着那个求夸奖的表情来找他,会像今天一样站在他面前,嘴上说着“侥幸”,脸上写着“快夸我”。
苏慕言想到这里,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牵起马的缰绳,沿着街道往城东走去。
裴渊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就那么沉默地跟在他身侧,暗青色的衣袍在暮色中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两个人走在省城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两道影子靠得很近,偶尔被风吹得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再重叠,再分开。
他们走过了卖糖葫芦的摊子,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收摊,看到苏慕言走过来,手一抖,最后一根糖葫芦从草靶子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他们走过了一家酒楼,酒楼的二楼传来丝竹之声和阵阵笑声,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念诗。
他们走过了一条巷子,巷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有人在炒菜,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打击乐。
苏慕言走在这些声音和气味中间,裴渊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
像他之前跟着他的时候一样。
沉默而坚定,像个忠诚的护卫犬。
第38章 一碗水端平?
苏慕言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不是客栈的床不舒服,悦来客栈是城东最大的一家客栈,他住的是二楼靠窗的天字一号房,床铺松软,被褥崭新,枕头上还熏了淡淡的安神香。
也不是因为累,在马背上颠簸了两三天,又在考场外站了一个半时辰,身体早就累得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
他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有两杆秤,在不停地、反复地、像两个执拗的商贩一样,跟他讨价还价。
左边那杆秤上挂着胡澈,右边那杆秤上挂着裴渊。
胡澈那边他用了心声扩音器,让胡澈听到了他那把被系统优化成满级魅惑音色的“心声”。
胡澈的反应他很满意,脸红、心跳、面红耳赤、语无伦次,整个人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从骨头缝里往外散发着幸福的气息。
目前胡澈心动值87,涨了2点,不多,但那是在心动值已经高达85的基础上涨的,每一分都来之不易。
裴渊那边呢?
涨了3点,也才22。
他全程站在旁边,听不到心声扩音器的内容,只看到苏慕言笑眯眯地看着胡澈,胡澈红着脸看着苏慕言。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纠缠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乱了的丝线,你绕着我,我缠着你,分都分不开。
而他裴渊,站在三步之外,像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慕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
他看着那个长方形,想着裴渊昨天的脸色,铁青的,沉郁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给胡澈用了心声扩音器。
裴渊没用。
这叫一碗水没端平。
苏慕言知道自己没有义务对裴渊端平什么。
裴渊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不需要对裴渊负责,不需要考虑裴渊的感受,更不需要因为裴渊脸色不好看就内疚。
但问题是,裴渊也是他的攻略目标,让他开心也是让自己发财。
苏慕言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算了。
明天对裴渊也用一次心声扩音器。
不为别的,就为了把水端平。
他不是对裴渊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不想厚此薄彼。
嗯对。
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苏慕言不需要再给自己找其他理由。
第二天一早,苏慕言刚洗漱完,楼下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一个轻一些,快一些,像一只在楼道里撒欢的兔子。
另一个沉稳一些,慢一些,像一只在领地边缘踱步的猎豹。
两种脚步声从楼梯口一直响到走廊尽头,然后同时停在了天字一号房的门口。
苏慕言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胡澈站在门左边,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的盖子没盖严,从缝隙里飘出一股热气腾腾的、混合着米粥和葱花的香气。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笑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得整个人像是一棵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麦穗,金黄、饱满、生机勃勃。
裴渊站在门右边,还是那身暗青色的劲装,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是那双深不见底的深褐色眼睛。
但他的站姿和昨天有些不一样。
昨天他是双手抱胸、整的二五八万似的,好像谁欠了他钱一样。
今天他没有抱胸,他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柄被摆在架子上的剑,安静、锋利、蓄势待发。
苏慕言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两位是约好的吗?
“仙子姑娘,我给你带了早饭!”
胡澈把食盒往前一递,献宝似的掀开了盖子。
食盒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一碟金黄的南瓜饼、一小碟酱菜和两个剥好的水煮蛋。
粥是稠的,米粒熬得开了花,鸡丝撕得细细的,金黄色的鸡汤在粥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皮。
南瓜饼炸得酥脆,边缘微微焦黄,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
苏慕言低头看着食盒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的心声扩音器还在冷却中,冷却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从昨天下午在考场外用完之后开始算,要到今天下午才能再次使用。
也就是说,在下午之前,他在胡澈面前还是一个哑女,一个有着天籁之音但选择沉默的哑女。
胡澈看着苏慕言不说话,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收了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电灯泡”,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表情。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仙子姑娘,你不用开口,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说完还朝苏慕言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得意。
苏慕言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甜蜜的眼神交流再次刺痛了裴渊的眼,神色又阴沉了下来。
刚才胡澈自以为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其实他听得清清楚楚,毕竟他是习武之人,耳力强大,只是没有拆穿罢了。
第39章 对裴渊也用心声扩音器
苏慕言侧身让开门口,意思是“进来吧”。
胡澈欢天喜地地跨过门槛,走到桌边,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粥碗放在正中间,南瓜饼放在碟子里放在粥碗的右边,酱菜放在左边,水煮蛋放在最上面,两颗蛋并排摆着,像两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裴渊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苏慕言侧身让开的那个门缝,那个门缝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他看得出来,那不是给他的。
那是给那个提着食盒的、穿着石青色儒衫的、笑得像麦穗一样阳光的男人的。
给他的门缝,连一拳都塞不进去。
裴渊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下,然后转身,打算离开。
突然感到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裴渊转头,发现是这女人在拍他,还让开了身形,将门完全打开了,意思是“快进来”。
裴渊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生气还是应该高兴。
生气是因为这个女人居然自作主张碰他!
他裴渊是谁?
北渊阁阁主,冷面阎王,生人勿近。
外人谁敢触碰他的身子?
除非嫌命长了!
高兴是因为,他让他进去。
那个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门缝,为他完全打开了。
罢了,本座就给你这个面子。
裴渊迈开步子,跨过门槛,走进了房间。
苏慕言关上门,转过身,然后看到了一幅让他头疼的画面。
胡澈坐在桌子左边,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一碗给苏慕言,一碗给自己。
他没有给裴渊盛,因为食盒里只有两副碗筷,也刚好只够他们两人的量。
裴渊站在窗前,背对着桌子,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的背影笔直,肩线硬朗,整个人像一把被竖在墙角的刀,虽然不动,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胡澈那边的空气是暖的、热的、冒着热气的,像那碗鸡丝粥。
裴渊这边的空气是冷的、凉的、带着一股从高处吹来的、干燥的、锋利的寒意。
苏慕言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软烂,鸡汤鲜美,鸡丝嫩滑,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在心里给胡澈的手艺打了个九分,扣掉的一分是因为粥里没有放青菜,纯鸡汤的粥虽然鲜,但喝多了会腻。
胡澈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苏慕言喝粥。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做的粥是不是很好喝,你快夸我”的期待。
但苏慕言不能开口夸他,所以他只能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了胡澈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够了。
这一点头比一千句“好吃”都管用。
胡澈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低下头假装在喝粥,嘴角的弧度却怎么压都压不平,整张脸埋在粥碗里,只有两只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耳廓露在外面。
裴渊背对着他们,但他的耳朵没有背对着他们。
他听到了胡澈放碗的声音、苏慕言喝粥的声音、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默契,那种默契让他觉得刺耳。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期待苏慕言会像昨天对胡澈那样,用那个他听不到的天籁之音在心里对他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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