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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闻到这股香味,胃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苏慕言的脸腾地红了,裹着棉被缩了缩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好在大婶在灶房里忙活,应该没听见。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长凳上,裹着那床厚棉被,像一只被包进茧里的蚕。
他的视线在堂屋里慢慢扫过,打量着这个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新奇的古代人家。
方桌上放着一个粗陶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碗,茶壶肚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用铜丝箍住了。
木柜的角落里堆着几本书,书脊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字形古怪,和简体字繁体字都不一样,但又隐约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他又抬头去看墙上那幅神仙画像。
画上的人长着长胡子,骑着一头青牛,手里拿着一卷书,大概是某个他不知道的古代神明。
画像下面那个香炉里的香灰多得都冒尖了,可见这家人是有多么虔诚的。
苏慕言的视线从香炉上移开,忽然看到了一个让他激动的东西。
香炉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日晷。
就是那种古代计时用的工具,一个小小的石盘上刻着刻度,中间竖着一根细针,光线在针下投出影子,影子落在哪个刻度上就是什么时辰。
苏慕言在电视剧里见过很多次,虽然从来不会看,但至少知道那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
他欠了欠身子,想凑近一点看那个日晷的影子落在什么位置。
但棉被太厚了,裹得太紧了,他轻轻挣扎了两下居然没能挣开。
反而像一条被网住的鱼一样在长凳上扭来扭去,样子颇为滑稽。
就在这时,堂屋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娘,我回来啦!”
那道声音像一声惊雷,在安静的堂屋里炸开了。
苏慕言下意识地扭头去看。
说“惊雷”或许不太准确。
那声音并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厚和低沉,像一把大提琴被缓缓拉动,每一个字节都带着胸腔共鸣的磁性,醇厚得像一坛陈年的老酒,好听得不像是一个凡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的,让他无比羡慕。
苏慕言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天生就拥有这么好听的嗓子。
门完全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布直裰,衣料不算名贵,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穿在他身上显得清清爽爽。
头上束着一方素色的儒巾,露出轮廓分明的额头和一双浓淡适宜的眉毛。
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布带,松松地打了个结,更显出那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好身量。
苏慕言的视线往上移,看清了那张脸。
眉骨微高,鼻梁挺直,眼窝比寻常人要深一些,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的深邃明亮。
嘴唇的线条利落分明,不薄不厚,微微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点矜持的味道。
下颌线干净利落地收束,棱角分明却不显得粗犷,既有读书人的文雅气韵,又不失成熟男人那种恰到好处的阳刚之美。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型长相,而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
眉眼之间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气质,像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树,枝干遒劲,树冠如盖,站在他身边就觉得风雨都被挡住了。
苏慕言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表情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
好看是挺好看的,但跟他没关系。
年轻男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看向堂屋。
他娘不在堂屋里,灶房那边有动静,想来是在做饭。
他正要开口再喊一声“娘”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或者说,一个人。
他的目光定住了。
堂屋的方桌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裹着他家那床蓝底白花的棉被,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一头蓬松的长发。
那小脸的轮廓精致得不像是真人能长出来的,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浅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堂屋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会发光的玉石。
长发散在肩头和棉被上,乌黑柔亮,衬着那张白净的脸,像雪地里落了一匹墨色的绸缎。
年轻男人的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瞬间。
他自认为不是一个会被皮相所惑的人。
他是个读书人,读圣贤书,明事理,知分寸,常对同窗说“娶妻娶贤不娶色”。
同窗们也常拿他开玩笑,说他眼光太高,十里八乡的俊俏女娃一个都看不上,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喽。
但现在,有一个姑娘就坐在他家的堂屋里,裹着被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表情不惊不喜,不闪不避,就像在看一棵树、一朵云、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天雷勾地火般的悸动。
而是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有人用羽毛在他的心尖上扫了扫,痒痒的,说不上疼,但就是让人没办法忽视。
苏慕言看着那个愣在门口的年轻男人,对他的反应没有任何多余的感受。
惊艳的目光他见过太多了,这种程度的注视对他来说连眉头都不值得皱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等待着。
等了几秒钟,那个男人还站在门口不动,表情在苏慕言看来有些莫名其妙。
不就是看了个“美女”吗,至于愣这么久?
他这些年见过的对他发愣的人多了去了,但这个人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一点。
一直盯着别人看,又不说话,这就有些不礼貌了吧?
苏慕言的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想提醒对方:你挡着门口的阳光了,我现在裹着被子都觉得冷。
但他不能说话,所以只是保持着那个平静的、略显冷淡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
年轻男人从那种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注意到苏慕言看他的目光。
平静、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你在干什么”的审视。
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失笑。
好高冷的姑娘。
不过……
真的是好漂亮的一张脸。
他这些年见过的女子也不算少,县城里有几家书铺的东家小姐,省城书院里有几个同窗的姐妹,都不及眼前这个姑娘的半分颜色。
这姑娘的美不是那种精心打扮后的刻意之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毫无攻击性的美。
像月光,像清泉,像三月的杏花忽然被风吹落在肩头,不声不响地就让人心动了。
他正想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打破这越来越尴尬的沉默。
突然,灶房的门帘一掀,中年妇女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端着一碗面走了出来。
“哎呀,你们俩怎么傻站着?”
“小姑娘,你一定饿了吧,不用管我们母子俩,先坐下吃吧。”
中年妇女看看儿子,又看看苏慕言,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把手里的面碗往方桌上一放,快步走上前去。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知道托人捎封信,娘好给你做一桌你爱吃的菜呀!”
她说着就伸手去摸儿子的脸,又捏捏他的胳膊,翻来覆去地打量,眼眶都有些泛红了,眼里是藏不住的疼爱和思念。
年轻男人被他娘摸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
他余光瞄了一眼苏慕言,发现那姑娘正低着头看面前的那碗面,似乎对他们母子重逢的戏码毫无兴趣。
他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一点点……失落?
他收回心思,笑着揽住母亲的肩膀,声音比刚才跟苏慕言对视时柔和了许多:“娘,都是儿子的不是,早该回来的,拖到现在才动身。儿子给你赔罪了。”
中年妇女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赔什么罪,你回来就好了。快让娘看看,瘦了没有……嗯,没瘦,还壮实了些。书院里的伙食怎么样?吃得惯吗?不是说那些大厨做饭都放很多盐,你的胃受得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抛出来,年轻男人一一耐心地回答,声音温和,语气柔软,和他那副高大英武的外表格格不入地形成了某种可爱的反差。
苏慕言低着头,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慢慢地吃着。
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金黄色的蛋液,裹在面条上,和着猪油和葱花,香得他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叹息。
他吃得很慢,因为他怕吃快了会发出声音。
不是吃面的声音,而是那种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发出的、满足的、含混的呢喃声。
那个声音从他那把公鸭嗓里发出来,大概率会把这对母子吓得不轻。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像一个真正的哑女一样,优雅沉默地吃着面。
中年妇女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她把儿子拉到方桌边坐下,正好坐在苏慕言的对面。
年轻男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了过去,看到苏慕言低着头吃面的样子。
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睫毛又浓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心说: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中年妇女在儿子旁边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啊?可得多陪陪娘,娘岁数也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了,你在外头读书,娘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娘,您身子骨好着呢。”年轻男人笑道。
“好什么好。”中年妇女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我呀,就是惦记你。你说你都二十有一了,这婚事还没个着落,娘还急着抱孙子呢!可你倒好,眼光高得吓人,说给你相看相看,你每次都推三阻四的。这十里八乡的姑娘,你一个都看不上,娘都替你着急。”
年轻男人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苏慕言一眼,正好苏慕言也抬起头来。
不是故意的,是因为碗里的荷包蛋吃完了,筷子戳了个空,于是很自然地抬了一下头。
四目相对。
年轻男人像被烫了一样把视线弹开,耳朵尖更红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猛灌了一口,结果发现茶碗是空的,尴尬地把茶碗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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