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咱们的药好,今天再躺一天就能醒来。” …… 少年人于是放心睡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耳中仍是一片哗哗的雨声。 他躺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气力了,试着坐起来。 这是一间南方很常见的普通房间,一个衣柜,一副桌椅,一张书架,一副床。床上罩着淡粉色的床单,床单上铺了半张竹席。他正坐在那半张竹席上面。 房门敞开,门外悬挂着竹帘。 他发了一会儿呆,想起梦中那个女人——眼角弯弯,嘴角微翘,睡着的时候身上有特别的淡淡甜甜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竹帘影动,那个女人端着东西进来,见他醒了,朝他微笑点头。她笑起来时眼波流动,周身的空气就像神话中的仙女缭绕的云雾一样。 他望着她的脸发怔,如梦如醒。 她把端着的矮几放在地上,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她的脸很美,眼睛十分清亮,耳朵很白,指头是凉的,手掌是温的。 她无声笑着拍拍他支在床榻上的一只手臂,朝矮几上的饭菜示意。 拍手的声音和手臂上的触觉传来,他方才醒过神来,忙敛容起身,整了整衣裳——这才发现他穿着一身偏小的白色贴身短衫,对襟太窄,胸前的带子拉得长长的,只勉强系着,四肢处都只遮到一半,看上去似乎是女人的衣服。 林木叶看着他尴尬的样子,有些想笑,指了指放在边上的他的那身衣裳。上午她抽空洗了洗,中午雨停,晾了一会儿,都是夏天的衣裳,很快就干了。 少年环顾一周,终于开口:“我能不能先洗个澡?” 刚烧过饭,热水是现成的。 少年显然是爱干净的人。 木叶吃完饭,雨停了,少年才出来。 他穿着那天的玄色衣裳,重新梳洗以后,整个人容光焕发——当然林木叶依然觉得他瘦瘦的小脸十分地营养不良。 少年精神奕奕地站在木叶面前,朝她郑重行礼:“是姑娘救了我?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他身量颀长,躬身的动作很好看。她赶紧扶起他,笑着摇头,没有多说话,指了指饭菜。 少年没有客气。他饿了几天。 饿了几天还能吃得慢条斯理,少年的教养好。从他意识到她口不能言语、半身偏废以来,也没有问询,也懂礼貌——她早上洗他的那套玄色衣裳,领口袖口暗处绣着珠子,嵌绣着金色暗纹,虽然不认得是什么材质,但绝不像是穷苦人家常穿的。只是这样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会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呢? 林木叶看着他瘦得下巴冒尖的青黄小脸,有些叹息。 少年吃完饭,林木叶开始收拾饭桌,收拾房间,烧水洗碗洗地板。他很勤快,看林木叶干什么,一定会打下手。只是明显没干过粗活,不管是烧火、扫地、浇菜、熬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需要她教。但是他又学得很快,几乎看她做过一遍就能上手,是个头脑和身手都极为敏捷的人。如果不是林木叶留心注意,也很难发现他没做过这些事。 一切忙完,终于能做在檐前吹夏风时,已是日薄西山时分。 雨停了,傍晚出了一会儿太阳。 林木叶躺在竹摇椅上,有些犯困,不小心打了个盹。 醒来的时候天色又暗了一分。房间里还没有点灯,也没看见那个少年。 走了? 林木叶回屋看了看,少年的那把剑还在。那晚在柴房中没有注意,白天借着亮光瞧见那把剑的剑柄剑鞘上嵌着各种玉石珠宝 她走回檐下,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形从院外走来。 是换了一身天蓝色轻衫的少年,暮色中,似乎从他的身上透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一直觉得少年长得不太对劲,但一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这时看见他穿着一身亮色的夏装,才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他的五官长得过分好看,像是粉雕玉琢还没长开的女娃娃。虽然身高够,骨架也高,不算小。 可能是太瘦了吧。 她叹息,觉得自己从昨天开始遇见他的时候,就把自己愣是变成了一个见不得晚辈吃苦的内心沧桑的长辈。人们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多出几分怜悯。 “我刚刚出去买了一些东西。”少年把一个软包放进屋子里,又搬了一只矮几和一只短凳。他坐在短凳上,把手上拿的纸包放在矮几上,打开来。 是绿豆糕。油纸包上盖着生香楼的印戳。 林木叶微微吃惊。 昨天她在长街买的绿豆糕没来得及吃,隔了一天,刚才打扫房间的时候扔掉了,她还颇觉得惋惜。 “我听说这附近糕点做得最好的是生香楼。”少年说,“我刚才去买了几身衣服,还在木匠店里定做了一只行军榻,说一会儿就能送过来。” 行军榻? 整个屋子的确只有一张床。早上冯大夫过来给他看过,说是受了一些内伤,需要调养一段时间。只是她这儿又不是旅社客栈,看上去像很喜欢收留陌生人的样子吗? 少年转过身,说:“还未请教。在下陆饮果。陆地的陆,饮马长城的饮,果实的果。” 木叶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最近经常从别人口中被提及。她起身回屋拿了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少年双手接过,读了一遍:“林木叶”,笑道:“我是果子,姑娘原来是叶子。” 如果这话是个泼皮说出的,那是耍流氓,如果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来说出来的,那么这也是句俏皮的调笑话。林木叶知道陆饮果自然是公子哥儿,但是他说的语调特别诚恳;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也特别的温柔诚恳。 林木叶笑笑,她一直以为是陆“印”果,没想是“饮”这个字。只是不知道跟高云征一起上了公子榜的那个公子,是哪三个字?她想了想,问出了自己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你多大了?” “我属马。”陆饮果说。 “我比你大一轮。” 不会吧。他问:“难道您年届不惑了?” 林木叶愣了一下,“莫非你已二十多岁了?” 少年笑道:“当然啦。你几月的?” 林木叶顿了一下:“三月。” 少年笑道:“我二月。说来还是我比你大。” 林木叶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个人,明明看着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啊! 忽然院子外有人喊道:“白果是这儿吗?” 陆饮果跑出去,应道:“是这儿。” 街角的木匠把行军榻送来了。 陆饮果接了,支在客厅中。 林木叶站在旁边看,有些不确定,他以后就睡这儿?想了想,写道:“北边的那个杂物间可以收拾先住着。” 陆饮果看了,一边从包袱中拿出一席被单铺在榻上,一边道:“嗯。今天先这样。我明天收拾看看。这两天天要放晴了,里面有些东西我可以拿出去洗洗晒晒吗?” 林木叶心想当然,点点头。 “你明天要去医馆值班吗?明天就我一个人在家吗?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刚刚在街角那边的卖糖店里聊了一会儿,店家说你是柳氏医馆的账房大夫。” 林木叶点头。 “你一般什么时候起床?” ? “早餐一般吃什么?粥,面,包子,油条,豆浆?” “粥。街角也有早餐店。” “嗯。我可以在厨房煮饭吗?” 林木叶心想也得你会做才行,点点头。 “我……先收拾一下客厅,然后我要再收拾一下厨房,可以吗?晚上可能会有些晚,你可以先睡。我会小心不吵到你。” 林木叶点点头。 陆饮果说干就干。他里外点了许多油灯蜡烛,先扫了两遍客厅,再打水洗了三遍地板,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每一块铺地砖都仔细刷了。 林木叶帮他搬了一把凳子,被他坚决拒绝:“不敢劳烦,都让我来吧。”她于是躺在檐下的竹摇椅上,闭目养神。 “你需烧水洗澡吗?我先烧一些热水,然后打扫厨房?” 陆饮果一边擦着汗,一边问她。 他的天蓝色外衫已经脱掉,里面穿着白色的长衫,衣摆别在腰间,长袖扣在襻胳带上。身形看起来没有印象中那么小,因为流汗,脸色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发黄。只是真瘦,肩膀虽大,腰肢却窄,身量单薄,全身仿骨架之外只附着一层薄薄的精肉而已,。
林木叶写道:“病体初愈,多多休息。” 陆饮果笑道:“没事,我已经好了。我有数。” 他果然烧了一桶水,倒好摆进杂物间的大澡桶里,然后开始清理厨房的灶台、地板。 林木叶洗完澡,他正在仔细地擦灶台的板砖。 “时候不早,你先睡吧。后间的澡桶我来处理就好。” 林木叶昨夜没怎么睡,实在困,看他兴致冲冲,只有自己先去睡了。 她是被清晨的鸟叫声吵醒的。 醒后呆了一会儿,想起来这个房子已经住进一个新的人。 她还能睡得好,实在出乎意料。 她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的行军榻上没有人。床单和薄被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和枕头放在一起。大门虚掩着,院子里有练剑的声音传来。 她打开门,晨光熹微中,陆饮果在练剑。他穿着淡青色箭袖长衫,下摆别在腰间,动作利落,身形潇洒。 什么功法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好看。 看了一会儿,她默默回厨房洗漱。厨房里的小方桌已经擦得干干净净,灶膛里的柴燃着最后的余火,锅里的粥慢条斯理地炖着。 陆饮果擦着汗走进来,“你这么早就起来了?要马上吃早饭吗?我还要去市场买些菜。” 她摇摇头。 陆饮果接过她擦脸的毛巾:“我来。”他帮她把毛巾搓好,挂在毛巾架上,换了一盆水开始洗脸,然后搓好自己的毛巾挂起来:“你想吃什么?我买什么好?” 林木叶想了想,比了个“我跟你一起去”的手势。 早市挺热闹,东西挺齐全。陆饮果买了鱼肉果蔬,数量不多,但种类多。他还挺活泼,跟每个小商小贩都说得上话,问他是谁,都说自己叫白果子,是林木叶的世交哥哥。 回到家里,白果子烧了几个菜。 这就真的出乎林木叶的意料了。 然而他几乎只吃素菜,鱼肉几乎都没动过。 挑食挑得面黄肌瘦? 林木叶点点桌子,指了指鱼和肉,沾水在桌子上写:“吃素?” 白果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平常管得严,我不能吃太多。一下子还没习惯。” 饿得面黄肌瘦?也是可怜。大户人家规矩大,世家的孩子什么的,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在这多吃调养。” 瘦成这样,怎么会好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歪风,说人越瘦越好看。 “好的。”白果子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五官看起来特别精致充满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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