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林柜的朋友来找她。林柜还有事忙,所以让这位白公子先等着。” 他点头,向门口那条凳子走去。 他听见那个人站起来的声音,微笑道:“阁下是林柜的朋友?”
陆饮果很早就听过唐公子的名字,甚至还在一些场合见过他,彼此间接地听过对方讲话,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跟传说中一样,甚至比传说中还要神奇——唐公子眼波流转,他几乎没有办法判断出唐公子是否真的看不见。就在那有些惊奇的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十分粗鲁无礼,他站起来,飞快地自查一遍衣冠,微微行礼:“晚辈白果。” 他说的是“晚辈”。 自认是晚辈,是把自己当长辈的意思吗?唐公子默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笑得有些诡异,同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白公子,还是陆果公子呢?” 陆饮果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唐公子抓着他的手,微微用力,说:“请坐吧。” 他顺势坐在长凳上。唐公子也挨着肩膀坐在他的旁边。 唐公子比他高壮,陆饮果的大半个身子似乎都要笼罩在他的身形之下。 “白公子是我们林账的朋友?” “是。” 唐公子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远远看过去好像亲密地拉着他的手在聊天,但陆饮果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如何相识的呢?” “最近才偶然相识的。” 唐公子的脸上带着微笑:“白公子是第一次来润州?” “从前有路过,真正住下来算是第一次。” “嗯。”唐公子沉吟,把搭在他脉搏上的手放下来:“润州小郡,风景不错。” 陆饮果呵呵笑笑。 “林柜虽在医馆里做账房,但已经是内子的入室弟子,所以医馆也是林柜的家,白公子要是有空,可以常来医馆坐坐。” 这句话的重点,外人听来是“常来医馆坐坐”,陆饮果明白其实是那句“医馆是林柜的家”。 唐公子这是在警告他。如果来润州有什么别的原因,也别打林木叶的主意。 他自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是也没有想特意隐瞒。所以到医馆来,有可能会遇见唐鳌,有可能会被唐鳌认出来,有可能会被唐鳌怀疑动机不纯,甚至有可能会被唐鳌揭穿暴露身份,他都想到了。 “是。” 他坦荡地对待他的救命恩人,所以更坦荡地接受唐公子的警告。 唐公子拍拍他的手,又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笑道:“你也不容易。”他站起来,朗声道:“白公子再等等吧,林柜应该很快就完工了。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白果站起来目送唐公子走到后台,才又坐下来。 楚总管
第四章 楚总管 雨依旧很大。 一匹马拉着一辆马车,停在月牙谷润州会馆的侧门前。 马是一辆老马,有些羸弱,有些瘦;车是封篷的小车,四面编的藤草年久稀落,几乎已经不能阻挡风雨。 与他们的破落比起来,驾车的中年人膀大腰圆,衣服华丽,半面苍髯,十分精神。 会馆的守门人撑了两把伞在车下接他:“史总管回来了。” 史总管收起马鞭,掀开已经褪色得十分严重的蓝色车帘,向车内的人道:“楚总管,已经到了。” 车内人探出头来。 他的头发银白,身上半湿,有些狼狈,精神却还很矍铄。 史总管带着楚总管从侧门进去,一路穿过廊门、花厅,径直走到谷主的书房前。 几个总管刚从书房议事完出来,他们知道最近谷主把贴身的侍卫派出去办事了,但并不知道出去办的是什么事。只有王神风经过时多看了两眼,十分震惊。 他已经快忘记了当年的事情了。 但是李谷主没有忘。他在书房内暖阁内垂下厚厚的帘子,然后才让史总管和楚总管进来。 “属下奉命将楚总管接到润州会馆,特来复命。” “好。”李成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辛苦。明天开始依旧值班,今天先好好休息吧。” 史总管退出去,关上书房的门,嘈杂的雨声都被隔断在外。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得肃杀。 楚总管站在暖阁前,他的衣摆还在滴水。 “谷主。”他先开口,却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谷主坐在桌后,面色因为白皙而显得阴郁,显然没有笑言以对的态势。楚总管忍耻开口:“一别多年,万事安好否?” 李成竹过了很久才说:“我已说过不会再见你。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当面才能说?” “属下听说,姚小公子已经被驱逐出谷了?” “是。他监守自盗,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月牙谷容不下这种人。” “……谷主年将不惑,这些年,只有姚小公子一个小辈。姚小公子走后,谷主可有意选拔其他的后辈?” “你看见西案上点的那支香了吗?” 楚总管扭头看去,那支香只剩一个指头那么高。 “香燃尽之前有什么话直说,我一向讨厌下属拐弯抹角,尤其是你。” 楚总管好像被人打了一拳,缓了缓道:“当年林乞儿……是有孕在身的……后来我们遍寻不到她……属下这几年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找的路子不对……最近听说,润州有个人精通我们月牙谷的账房算法……” 他说得很慢,一直在斟酌语句,仿佛一直处心积虑地等李成竹搭话,但是他一直没有接话。他只好自己接下去。 “属下行将就木……千错万错,都是属下的错……如果林乞儿果然没死,当年的事,世上恐怕没有比属下更清楚的了……我想……如果有万一的机会……能找到林乞儿的话,说不定当年那个孩子已经生了下来,说不定……” “没有说不定。”李成竹终于开口:“我的妻子只有一个,她已经不在了,我不会有孩子。你要做什么是你的事,月牙谷不会拦着你。当年的事……我已经是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对你格外宽容了。” “是……”楚总管还要再说什么,李成竹截断他的话头:“时间到了。你走吧。” 楚总管只好低着头退出书房。 王神风拿着一把油纸伞等在书房门口:“楚老师。” 楚总管抬头看了看他,有些怔忪:“小王?” “是我。” 王神风撑起伞,半搀着楚总管走路:“您先去我那里换身衣裳吧?” 楚总管没有回答他:“现在你是内外总管?” “不敢……账房现在是我总管,外务联络是何密,人员安排是高思洁,内事肃纪是戴桓,工事建造是杜元理。现在谷里的内务,尤其是谷主的私事,已经没有专人管理了。” “护卫呢?是刚才那个史彪?” “谷主的贴身护卫,现在是我和史总管轮值总管。史总管管理各分馆行管的护卫保镖。” 楚总管默了一下,说:“看来谷主很器重你。” 王神风顿了一下:“都是楚老师的推荐,才有我的今天。” 楚总管笑道:“你是块璞玉,也是谷主懂得打磨你。老朽岂敢当呀。” 他们走过一道月门,青石路两侧种着绿油油的竹子。 “你知道我这次来润州,是为了什么事吗?”楚总管看着两边生意盎然的竹子,有些感慨地问道。 “学生斗胆猜测,是五年前的那件事。” 楚总管笑道:“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都被赶出月牙谷了。最知道内情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你,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有这件事,却仍旧留在月牙谷的人。虽然你不知道具体的来龙去脉,但是谷主居然把你留在身边重用,也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当年我调到月牙谷中时,其实也只是听说一些余波而已,知道这件事涉及到穆夫人……是谷主的大忌。” “知道是谷主的大忌就好。我老了,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恐怕大限将至。所以接下来的事,我要自己去确认,你是月牙谷青年一代的翘楚,你不要踩进这潭浑水里。” “……难道老师真的怀疑柳氏医馆的那个账房会是当年的那个人?” “你觉得呢?” “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楚总管冷笑:“我怀疑不怀疑不要紧,要紧的是,谷主想要确认是不是——他怀疑了。” 王神风顿了一下。 “不然你以为,你何必特地修书来问我咱们的记账算法,这封信又如何能送到我的手上,我提出要来润州,谷主何以特地让内卫总管亲自接我过来?” 的确他当时怀疑林柜的手法的时候,是写了一封信请教楚老师,也的确得到了谷主的默许。但是要说谷主怀疑林柜就是当年的那个人,他实在看不出来。 楚总管见他哭丧着脸,笑道:“世上见过那个人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了。是或不是,我见一面就水落石出了。” 天色刚要转暗,小雨可有可无地下着。 白果和木叶撑着两把油纸伞走在长街的青石路上。 离开了医馆,白果健谈起来:“今天我把后间的那些杂物整理了一下,有些桌椅凳子可以用的,我去木匠那边借了木板钉子重新修了一下。以后吃饭可以在厅里吃。” 林木叶点点头。 “晚上煮了鱼汤,早上买的鱼。还有一碟肉,两碟青菜豆腐。我到医馆前都煮好了,现在温在灶上,回去的时候,要是冷了可以烧把火再热一下。” 林木叶点头。 “后间的地方不大,而且洗澡的木桶要放在里面。我觉得我那张行军榻还是放在客厅比较好,后间就专门用来沐浴更衣。你觉得呢?” 林木叶点头,心想到底是个爱干净的公子哥。 “明天我想去买一张屏风,放在客厅里挡一挡,一分为二,以后进出也有个进退的空间。” 这个想法不错,林木叶仍旧点点头。 “今天邻居的朱大哥说西山那边猎物比较多,过两天等我好点了,也想一起去。家里没有打猎的弓箭吧,我明天想去做一副。” 林木叶仍只点头。 因为下雨,长街上相对有些冷清。摆摊的都收摊了,只有路边开着店的,仍旧支着篷布营业。 白果在一家店前停下来:“要不要买些糕点回去吃?” 他的身后是家点心店。 昨晚的没吃完,估计今天他在家里吃了,林木叶觉得他应该也是喜欢的,所以点点头。 他们走到点心店廊下。 白果收伞:“店家,买绿豆糕。” 林木叶拿着伞站在外侧,一个壮汉站在她身后。白果眼角瞥见,伸手拉了她一把,接过她的伞,把她护在内侧。 买完绿豆糕,他们慢慢往家里走。白果兴致很不错,一路上说说闲话,哼哼小调。难以想象他昨天早上还奄奄一息半昏半醒地躺在病床上。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他把家里收拾得很整齐。从院子里的菜圃灯龛,到厨房的灶台脸盆,可以看得出来都认真整理清扫了一遍过去,尤其是后间的杂物家什,果然像他所说的,修理翻新出了有柜子桌椅,如果那个大澡桶换成了行军榻,这个房间简直比她的卧室还要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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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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