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透着红光的婚房前时,他的步子一顿,面前的笑意也收敛了些。夜里的风有些凉,吹得他的袖袍鼓起,玉带扣腰,头顶散落的墨发撩过眉眼。 他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襟,轻轻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将门推开。 吱呀声响起,月色如水倾入房内。 萧寒目光微动,见得坐在喜榻上的人时,眼皮微垂,薄唇轻抿。 龚悦萱端坐着,原本应该由萧寒亲手揭下的盖头落在地上,露出她冷若寒霜的脸。凤冠被摘下,满头青丝铺在身侧,大红喜服掐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只在小腹的位置微微隆起。 她始终仰着下巴,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萧寒往前,屈身捡起地上的红盖头,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苍白的小脸。 她瘦了。 他伸出手,还没有碰到她,却见她眼神一凛,极快地抬起手,寒光闪过。 血滴在地上,越来越多,像盛开的梅花。 龚悦萱看着几乎全部插进萧寒胸口的簪子,微睁了眼,唇瓣颤抖:“你你为什么不躲” 她以为他会躲,所以才下这么狠的手。 萧寒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将簪子拔出,闷哼了一声。鲜血如注,浸湿衣襟,他只是抬手捂住伤口,将簪子攥在手中。 龚悦萱靠在喜榻旁,半晌,她喉头微动,嘴角却是勾起一丝苍白的笑。她仰着下巴,视死如归地道:“萧寒,我杀不了你,要杀要剐随你,我龚悦萱没死在战场上,到头来死在你这个衣冠禽兽手上,真是笑话。” 一行清泪顺着下巴淌下,她屈辱又难堪地闭上了眼。 一看到他,她就会想起那一夜的事,她想死,或者拉着他一起死。 她就算死,也不会再让他碰一下。 屋里安静下来,红烛摇曳,却无端端有些冷。 萧寒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儿,半晌,转过身往外走。 龚悦萱始终仰着头,刺杀太子是死罪。可哪怕是死,她也要堂堂正正地死。 直到脚步声折返,她攥着手,身子紧绷,下颚线绷出一个冷厉的弧度。 可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萧寒的剑,也没有捉拿她的侍卫。 她缓缓睁开眼,只见得萧寒坐在一旁的团蒲上,上衣解开,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尤其是心口的血窟窿,触目惊心。 而萧寒一手拿着酒壶,往伤口上淋去,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用帕子擦去血迹和酒水后,他又熟练地洒上药,用纱布裹住伤口。 他又起身,用湿帕子将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又将簪子洗了一遍。 一切收拾妥当,他才起身将染了血的喜服和帕子扔进火盆里。火光映着他精壮的上身,面上却始终一派淡然。 龚悦萱微张了嘴,愣愣地看着他。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不杀了她么她明明是想要他的命。 良久,萧寒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他的身形很高,龚悦萱只能仰头瞧着他。她往后退了几步,咬着牙,恨恨地道:“你若敢碰我一下,我便杀了你” 萧寒抬起手,将簪子放在她身旁的桌案上,略低着眉眼:“我不碰你,睡吧。” 他的嗓音有些低哑,却莫名让人安心。 龚悦萱紧紧攥着桌角,脖颈上青筋起伏,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萧寒果真没再碰她,转身往后退开,转身便出了房门。 房内安静下来,龚悦萱还愣在原地,半晌,身子无力地往下滑。她靠在榻旁,双手环着膝盖,缓缓闭上了眼。 夜色深沉,虫鸣阵阵。 萧寒站在院子里,透过窗户看着屋里的龚悦萱,直到她躺在榻上睡了。他才收回目光,披着一身露水往书房去。 这样也好,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在他身边。 便是她恨他,他也不在乎。 他只要她活着。
第109章 番外四 晌午, 东宫。 一身暗金色长袍的萧寒端坐在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精致的菜式,共摆了两副碗筷。他未动, 对面也未坐人。 大厅显得有些空荡荡,只被日光盈满。 萧寒将目光落在对面那副空碗筷上,淡淡地开口:“太子妃呢还没起么” 一旁的侍女弯着腰,吞吞吐吐地道:“娘娘她说她今日没胃口。” 萧寒垂眸不语,哪是没胃口, 只是不想见到他罢了。半晌, 他站起身, 往卧房而去。 刚刚拐过抄手游廊, 他的步子一顿, 站在柱子旁看着靠在窗边的人。 素净的脸未施粉黛, 却仍旧丽得惊人, 只是带了几分略失血色的苍白, 像染着露水的海棠花。满头青丝如瀑,几乎快要遮住她不堪一握的腰肢。她静静地卧在靠窗的榻上, 仰头望着宫墙上的翠鸟, 眼神空洞, 久久不曾眨眼。 素白的衣裙堆叠在身侧, 让她看起来那般消瘦,仿佛轻轻的一阵风便要将她吹散。 萧寒将目光别开, 光影落在他的眼睫上, 让他的眸光显得晦暗不清。 明明她就在那儿,好好地活着,可他的心口是细细的疼。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的她喜欢躺在草原上,喝最烈的酒, 降最烈的马。她最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天上的月牙儿。 是他把这颗月亮亲手摘了下来。 他忽地低下头,无声地笑了。 卧在窗台旁的龚悦萱半合着眼,微风撩动她耳畔的碎发。她始终面无表情,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她的一生已经这样了。 被人强迫,还要生下那个人的孩子。 低沉的脚步声响起,她却是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直到高大的影子拢在她身上,她略低着眉眼,仍旧躺在那儿,只是眼神由始至终不曾落到来人的身上。 阴影往下移,淡淡的香味传来,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碟糕点,缓缓放到她身旁的窗台上,并着一碗酸梅汤。 低哑的声音落下:“没胃口,也还是要吃一些。” 听着萧寒的话,龚悦萱眼底却是泛起深深的嘲讽。装模作样的伪君子,真是让人恶心。 萧寒似是没看到她明显嘲讽的眼神,抿唇一笑:“怎么,要我喂你吃” 龚悦萱终于抬了抬眼,搭在榻上的手握紧,看着萧寒的笑,心下没来由地烦躁。她抬手将窗台上的碗碟推翻,砸在地上,哐当四碎,连带着那些糕点滚落台阶。 她站起身,苍白的脸上只有恨意:“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你是想在外人面前彰显你太子殿下的仁德么”她嘲讽地笑出声,“别装了,你这样的人,永远都是个畜生。” 她说罢,直接拂袖而去,压根没有去看萧寒的脸色。 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一定气急败坏,恨不得杀了她。 可她不怕死,她只怕活着。 她径直走到美人榻前,准备坐下的时候。窗外却传来含笑的声音:“你不喜欢吃这些,那我再去给你换一份。”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僵,龚悦萱愣了一瞬,下意识地抬头,只见萧寒站在屋檐下,一向清冷的眉眼含着淡淡的笑意。日光融融,映在他的肩头,微微有些灼眼。 龚悦萱掐着手指,冷漠地别过眼。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梧桐叶渐渐黄了,转眼快要入冬。 萧寒踏进后院时,正见着一身素衣的龚悦萱握着一柄玄铁剑,长身玉立,衣袂翩跹。一招一式,都似在发泄着什么。 一旁的宫人们急忙要去拦住她,却又害怕被她手里的剑误伤,一个个地急得欲哭无泪:“娘娘,你可仔细着身子,莫伤着自己。” 龚悦萱看着他们两股战战的模样,这么久以来,头一回笑了,虽然是在嘲笑,却也带了几分明媚。 “胆小鬼。”她说罢,将手中的剑舞得更加用力,鬓角隐隐被汗水打湿,剑尖刺破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她扬唇轻笑。 直到看见站在回廊下的萧寒。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退,眼神冷厉下来,手中剑式不停,反而勾了勾唇:“都说太子殿下武艺卓绝,今日,我倒是想试试。” 一旁的宫人们吓得不轻,真刀真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正要开口劝告,却被萧寒一个眼神给吓得缩了缩身子。 萧寒淡漠地命令:“都退下。” 几个宫人面面相觑,还是低着头退了下去。 龚悦萱站在不远处,右手持剑,看着赤手空拳的萧寒,眼里除了恨意,又多了几分屈辱。 不用兵器,这人就这么看不起她 她心下恼火,手上的动作也重了些,丝毫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剑尖直直地往他心口而去。 可萧寒始终站在那儿,嘴角噙笑,宽大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 龚悦萱恼怒,又是这样,杀他也不躲。他这是在侮辱她么 她的剑尖在离他心口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冷眼瞧着他,将手收回。她不怕死,可她龚家上下的命不能因为她一时冲动而断送。 她将剑负在身后,没再看他一眼,冷漠地转身往屋里走去。可没走两步,步子忽地一虚,差点摔倒在地。 她踉跄着往旁边倒去,正要稳住身形,手臂却被人轻轻握住,整个人也栽倒在一个厚实的怀里。 萧寒将她抱稳,略低着眉眼,声音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担心:“怀了身孕,还是不要舞剑了,你若是觉得闷,我陪你下棋。” 龚悦萱稳住步子,一把将他推开,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带着压抑的害怕:“我说了,别碰我” 她攥着拳,快步往屋里走去。萧寒神色未变,弯腰将她扔在地上的剑捡起,跟着她进了屋。却只是将剑放回原处,随即去隔间的书桌坐下,端坐在团蒲上,取下一册书翻阅。 龚悦萱瞪着他,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能不能别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萧寒抬起头,手指压着一页书,淡淡地笑着:“你只是让我别碰你,并没有说让我别坐在这儿。” 龚悦萱一噎,呼吸声越发重起来。她哽了半晌,才冷冷地道:“随便你” 可她又实在气不过,抬手将隔断视线的珠帘放下,便转过身回了榻上休息。 而书桌旁的萧则信手将书翻过一页,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入冬的时候,龚悦萱渐渐显怀,得由着人搀扶才能走动。萧寒总是会出 现在她附近,虽恪守着不碰她的准则,却仍旧让她觉得不舒服。 偏生这位向来清冷孤傲的太子殿下,在她面前屡屡装傻,任她如何谩骂,如何嫌恶,都只是淡淡地笑着。 在她饿的时候准备她喜欢的零嘴,在她睡着的时候为她盖好被子。她夜里脚寒,也是他将她的腿放在胸口里捂着。 日以继夜,春来秋去。萧寒南下平乱,估摸着要三五个月才能回来。龚悦萱觉得清静了许多,可这清静之余,也多了几分她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她压根没有去深想,反而告诉自己,她宁愿他就这样别回来了。 直到一个月后,龚悦萱临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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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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