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心直口快。”李诏想起了什么,又笑了笑,“但却格外为我好。” “嗯,”沈池放慢了步子道:“你若有什么无法纾解,又不便与阿绮说,可以的话,不如与我商量。总归比一个人暗自忖度要好一些。” 因爬坡,李诏比平地里走路要吃力一些,话语间她便落在了沈池后头,她看向立定的沈池,想了想,又迟疑道:“蜉蝣朝生暮死,活了不过须臾。” 沈池望了她一眼,侧耳倾听,示意她继续。 李诏将后半句说出来:“身为蜉蝣,它在这一日里可曾想过自己应做什么?还是顺理成章按部就班地从卵变为幼虫、长出翅膀,再繁衍再死亡?在什么时候做什么?它如何知道这一辈子就该这么活?” 沈池闻言,看向前方的路。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眉讲了一个故事:“我是家中次子,比之大哥,不怎么受父母拘束。而府上皆宠沈绮,因而我总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若年纪相差不大,家中排第二的,总会如此。”李诏笑。 “羡慕兄长得体稳重,连中三元。羡慕小妹没有心事,快活洒脱。时而心中不平,想叫人将眼光放在我身上,因而幼年也经常做一些出格事,逮着机会,便跟着叔父走南闯北,回府的那一刻,才觉所有人都在关切我的平安归来。”沈池说着小时候,暗暗觉得好笑。 “我当你从来不计较这个。” 沈池摇了摇头:“谁都有任性的时候,或早或迟。”又道,“长大一些后,学了各个番邦的话语,从北疆到南海,从荒漠到滩涂,风土人情皆不一,才意识到世间有大美。至此,方觉得自己将最初凯旋回乡受人瞩目的那瞬间感到的满足,转移到了所见所亲历所体会的一切事物的满足上来。” “真好呀。”李诏由衷感叹。 他看向李诏,没有告诉她应该如何,只是说:“个人各有活法,千奇百怪。我思觉没有什么特定的活法,生老病死都仅仅是经历而已。” 恍若推开涟漪,心中恢复清明。 “难得听你讲话,竟有些哲思,倒令我也有些豁然开朗。”李诏眼波微动,不禁笑了出来。 沈池见少女重新挂上笑靥,也弯了眉梢,徐徐画出一个唇角的弧度。 远处夜幕之上的几声焰火,声音此起彼伏,似在耳畔,又如隔了千山万重。 而那散落的火花映在她眼中,浟湙潋滟,熠然散落。
第五十二章 下下签???“佛前点灯是好事…… 山上传来嬉笑的声音,紧接着就见李询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猛头扎进了李诏的怀里。李诏险些被撞了一个趔趄。 而他后头跟着沈绮,冲到跟前站定,笑着扶着腰连连道:“跑得太快了,比不过,比不过。” 李询立刻抬起头来,笑着看着李诏,一派得意之色:“阿姊我赢了!”像是在邀功。 沈绮瞧了一眼微笑的沈池,眨了下眼睛道:“你这徒弟也真当厉害。不晓得是不是文武双全呢?” 沈池没有发话,就听到李询兴冲冲地道:“那是当然!” “既然如此,写首词给我瞧瞧。”沈池稍稍歪着脑袋,看向李询,“等下次见面时交来?” 李询正在兴头上,是觉得自己被身边大人肯定,欢悦之色溢于言表,满口答应下来。 与二人告别后,李诏牵着还沉浸在自满之中一蹦一跳的李询到了寺内,在药师殿拜了一圈佛,禅房里陆陆续续出来几位香客,又过了一会,周氏等人就随着禅师出来了。 屋内人还未全走尽,已有一批人涌向钟磐处。 李罄文问了身边小沙弥一句时辰,说是子时将近。 李诏抬头望天,觉空中弥漫着一层纱,不知是子夜薄雾还是焰火余烟。 是以他们一同走去了青铜钟前,一群僧人已然围绕在四周,开始诵经说咒。 唵伽啰帝耶莎婆诃。 一声一声,节律顿挫,叫人耳清目明。就连一旁方才喧闹不已的李询,亦是敬畏于此间的气氛,学着众人双手合十。 滴水计时。为首住持上前一步,两侧法师朗声道:“愿此钟声超法界,铁围幽暗悉皆闻,闻尘清净证圆通,一切众生成正觉。” 沙弥让出道,将包着红布的杵交给住持。他双手接过后,轻轻一摇,缓缓撞上钟壁,随即梵钟发出悠长清亮的响声,袅袅飘远。李诏顿觉内心清净,脑中澄明。 嘉定二年,又是一年。 似等了许久,然在终将来之时,只觉流逝悄然,却并未真正做好万全准备。 “正月初一,是大慈弥勒菩萨诞辰。”周氏与章旋月道,“一会一百零八下止,我们挨个来敲。” 李罄文顺遂母亲意思,帮扶着同周氏以杵击钟。 脑内轰鸣,李询呵欠打了半个,又与章旋月以及李诏一起晃动松木杵。 诵经之声伴随着钟鸣,余音回荡,叫人意犹未尽。 “来时见到寺外有地方可以求签。”章旋月同周氏道,“今年娘还要再去摇么?” “诏诏和询儿都在,逢此机会都去求一签罢?”周氏想起了什么道,“从前这儿有个摊摆着一本《周易》,有人算卦有人算命,那会儿诏诏才刚出生不久,我拿了八字让人算过。不晓得如今怎么只剩解签了。” 李诏顾念自身的顽疾,觉得命数如何能判定?寺下这些皆是江湖骗子,本就是供人一乐的,哪里会准确呢? 她这位祖母平日里精明得很,却偏生就是对不可知的事儿笃信不疑。 而李罄文今日难得陪伴,自然也应了下来,他未让翠羽丫鬟帮扶着,而是自己搀着老夫人。 周氏拍了拍李罄文的手,一副欣慰,没有说话。 摇签处唯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与之恭贺新年后,将签筒奉上。 周氏口中念念有词,摇动着签筒,将一支竹签甩了出来,落在地上。 翠羽上前去拾了起来,交给了周氏,一翻回正面,上头写着是第四十签,于是找人对应了签语: 鸿鹊摩天势自然,未逢时至致灾悠。此日升腾还自在,翱翔直上九重天。 “恭喜老祖宗,是大吉,鸿鹊摩天。”翠羽这丫鬟喜笑颜开地道。 尔后李罄文与章旋月依次求签,分别是连着的第四十三、四十四,是上吉与中下。 日出扶桑万里明,贵人喜气自亨通。求财谋望称心意,若问求官定有名。此为李罄文。 乌云遍月恰朦胧。暗裹门庭事未中。只宜守旧方为吉,直待云开万事通。此为章旋月。 李诏还当这摊头不会有下吉之后的签,这新年里头,看了那些签语岂不是晦气? 打开签文,章旋月默读诗文上的意思,笑了笑,交给李罄文看了一眼。李罄文定睛后,便将自己的与之交换,塞到了章旋月的手里。 章旋月嘴角是轻柔的笑意。 而这头李询经此前折腾昏昏欲睡,却又被喊去摇签,一双小手握着签筒,险些将整个筒甩了出去。幸亏抽中一支签,是大吉。 “游鱼戏水出波问,跳跃优游岂等闲。喜遇泰来通万事,更无险难向於前。” 李询读后大喜,缠着李诏快抽取。 无奈之下李诏也摇动签筒,却是掉出了一支下下签。题为:落花流水。 李诏心中不安,看到这两字讳从中来。没料到自己非但没有讨到彩头,反倒是遭了当头一棒,并不太顺心地与旁人道:“我们五人的签从四十至四十四,怎么会连在一起呢?我思觉这签文不准,这签筒不匀。” 李询还不知出了此事,兴奋地踮起脚尖从李诏手中夺走了那条诗文,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落花流水两无情,家宅忧疑主不宁。小口阴人招疾厄,切须急祷告神明。” 说完最后一句,颇有些傻眼地看向李诏,又看向凝眉的老夫人周氏。 李询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儿,低头不敢高声语。 章旋月推了推李罄文,开导着周氏道:“灵隐寺佛光普照,诏诏自有菩萨保佑。这最后一句要祷告神明,我们这不就得神明庇佑么?” 老夫人点了点头,笑意微干,心中犹然似是有所缓解,却不能当做什么事皆为发生过。抬头之间,又似是见到了谁,双目回神,双手合十,朝着李诏身后的方向道了一声:“禅师。” 李诏蓦然回头,却见一脸平和盈盈笑意的德光禅师身边站着两个人。 是一位眉目相熟的裘衣华服俊朗男子,以及那位中年男子边上立着一个李诏并不想面对的少年。 李诏心中戚戚无底,确实在席间之瞥见一眼,但未料到他还能灵隐竟然出现。倒似鬼魂般纠缠不休了,这是老天爷成心要看她的笑话么? “容少卿。”李罄文与之点头示意。 李诏忽地记起,那是容俪胞弟,元望琛的舅舅太常寺容侦。 若说元望琛与容俪眉眼有五分像,那么容侦便有八分。他似一位俊逸雅士,并非容俪女相的清丽。 容侦同德光禅师告退,而是借一步与李罄文相商。老夫人周氏乐得有此机会难得与禅师讲经论法,子夜时分却也不见疲态。章旋月与婢女翠羽自然也在一旁作陪。 而李询昏昏欲眠,李诏同之商量后先将他带回马车上。 她一手拖着李询,一手提着灯,踱步去停马的地方。 而不一会儿,李诏却是听到后头跟上来的脚步声。 她还没转头,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句:“李诏。” 令她整个人霎时僵直。 她不晓得如何言说眼下的心情。 忽然李询站着的身子一倒,整个人扑压在了李诏身上。她不想同元望琛回复应声,便顺势捋了捋李询的后背,轻声唤道:“李询?询儿?醒醒?” “我困。”李询脑袋已经耷拉下来,似是被抽掉了浑身的力气,让李诏动弹不得。 李询传来轻轻的呼息声,俨然一副熟睡的模样。 李诏正苦恼于无计可施,却听少年道:“我来背吧。” 她吞下一口气,并不敢将目光投向那个半蹲下来将李询从她身上扯开的少年。 而余光之间,他的轮廓似是比上一次见到他时,更为硬朗一些。 元望琛将李询一把背起,双手撑住他的大腿,走在李诏身侧,兀自解释道: “过年了,舅舅说要替娘亲往生后点一盏灯。”见李诏没反应,又添了一句:“我爹不信这些,但这是第一年。” 李诏心下略有不屑,想他不与他舅舅呆着,跑来这边做什么?还是说他舅舅要他送李询,做个顺水人情? 李诏心中混乱如麻,没想少年还能以寻常语气与她交谈,她也不知该如何抽丝理顺,只是淡漠地说:“佛前点灯是好事。” 少年口中发烫,将李询往上托了一托,踟蹰地看向李诏,道:“我听到你的签文了。” 闻言,李诏蓦然转过头来,望向元望琛那双漆黑幽静的瞳仁里,眼中是一分不敢置信。 又怪李询声音实在响亮。 这个人眼下是在关心她么?可又为什么能够丝毫不留情面地拒绝她? 李诏一向来觉得自己洞察人心,能读懂他人细碎的面色言语。自以为推断不假,感觉似真。可没想到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臆想。 被推开的那一瞬间,被断然划割的那一刻,她只觉自信自尊仿佛被践踏,好似被痛打了耳光。 李诏顺了顺气,又端起一个自己做惯了的熟稔笑容来:“多谢元大公子存眷,签文罢了,不过一纸空言,何必当一回事呢。” 分明少女嫣然浅笑,举手抬足间,二人衣袖翩跹相触。 可耳闻话语生疏,眼见笑靥刺目。 却叫少年胸口一紧,闷闷的,莫名酸苦似反刍。
第五十三章 传讹???“你不会有事。”…… 元望琛胸口难平。 被当做不相干的陌生人处理,追溯至从前,他经逢过几次李诏这般的待遇,本应该习以为常,可眼下却并不好受。 大抵是近来越发熟络,使得他有些忘乎所以,不知轻重。 就像那日送一壶酒,酒还没启封便先自己醉了去。 沉默良久,再出声时,少年一改关怀口气: “佛门苦度众生,昭阳君未听讲经,却也受了荫庇,颇想得开。”既然得了李诏疏远,开口便又似冷冰冰的陌路人。 “身在佛寺,哪能不被感召度化。”李诏像是忿怼一般,却以一种进退有度的温驯笑意回复。 把李询送上马车后,元望琛听闻她一句冷冰冰的“多谢”,便钻到了另一辆车舆上去。 他没再拉开帘子,整个人沉浸于夜色之下的帷帐之中。 李诏扶稳了倒头熟睡的李询,心底满是对另一人的怨忿。 可未曾想到元望琛又何尝不是。 * 年后三日便是各种走亲访友。 求签的不快并未带到平日情绪中来。李诏那日向杨熙玉表露过心中不满后,她再未单独邀她入宫过。 而这一个月来,李诏则是就这她从前给予她的秀女名单,一一增减添注所认得的姑娘的长短之处。各个能写出一篇赋来,几经删减,竟然也能变成一本册子来。这般劳心费神的用功,便让自己觉得能在皇后那儿说得过去。 日子一天天掰指而过,直到元宵前两日,李诏对照着自己原先在太学里记载这些人与事的手札之时,却忽地翻到了从前自己用朱笔写下的标注,描着今日是少年的生辰,连礼就选好了,是一张牛皮马鞍,只是那日自作多情的闹剧过后便无筹买的心思。 哪能便宜那个不识好歹的人? 她嚯了一声,嫌厌地将此页翻了过去。 “笃、笃、笃。”忽闻敲门声,李诏应声将门从里面打开,却见来人是自家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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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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